【番外】群雄復叛(4/5)
当初他在泗水当亭长,押解劳役前往咸阳。在那条长街上,他曾远远地看见过那位始皇帝的仪仗。车马如龙,甲冑如林,那是何等的威严,何等的不世之业!
他至今都记得体内那种热血逆流的震撼。他崇拜始皇帝。始皇帝有财宝、有美人、有千古留名的功业,甚至,还有一个来自云外之地的凤凰之女沐曦,生死相随、不离不弃。始皇拥有一个男人在世间能想像到的全部巔峰!
所以,当胡亥赵高暴秦乱政、天下百姓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他刘邦揭竿而起,因为他心底深处唯一的渴望,就是成为像始皇帝那样的人!
可他现在在做什么?有了五十万兵马,他就以为自己能比肩始皇了?
「若是始皇帝面对这五十六万人,可会如老子这般利令智昏、忘乎所以?」
不会!始皇只会冷冷地看着这群乌合之眾,用铁血的律法与手腕,把这五十六万人变成天下皆兵、所向披靡的秦军大秦锐士!
刘邦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当年始皇为了覆灭一个西楚,起用王翦,可是足足派出了六十万秦人的倾国精锐!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稳若泰山!可他刘邦呢?不过是裹挟了五十六万各怀鬼胎的乌合之眾,竟然就飘飘然以为自己已经把全天下握在了手掌心?!
何其愚蠢!何其狂妄!
而他刘邦,却带着这群人去彭城喝酒享乐,最后像狗一样被撵回了滎阳。
「虚名……都是虚名……」刘邦猛地撑着案几站了起来,眼中的颓废与恐惧在这一刻被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心生生吞噬。
他不要那些浮华的财宝美人,也不要那种建立在沙上的虚妄崇拜。项羽还在彭城玩着自以为聪明的税收把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那点可怜的羽毛。
可他刘邦,不要羽毛了!他要像始皇帝一样,踏碎这片乱世,要那四海归一、天下万民心悦诚服的霸名!
「呼——」刘邦吐出一口浊气,再次看向案几上关于赵家商舖的密报。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战败者的慌乱,反而多了一股如恶狼般隐忍而锐利的幽光。
他得活下去。在滎阳这座泥潭里,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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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滎阳危城】
隔天清晨,滎阳的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厉害。
残破的郡守府内,刘邦将所有人屏退,只留了张良一人。经歷了一整夜的死寂与反思,刘邦脸上的泥水已经洗净,虽然依旧憔悴,但那双眼眸深处,却少了一分浮躁,多了一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沉稳。
「子房,我错了。」刘邦一开口,嗓音沙哑,却扔出了一记惊雷。
张良微微一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刘邦自嘲地笑了一声,双手撑在案几上,死死盯着眼前的天下一统地图:「本王总以为,进了彭城,受了诸侯的朝拜,天天饮酒享乐,那就是天下共主的崇拜。本王一直把始皇帝当成这辈子最想成为的人……可本王以前只看到了始皇的无上荣耀,却从没想过,那位始皇帝为了这片江山,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
刘邦猛地握紧拳头,眼中浮现出悔恨的血丝:「当年那位始皇帝为了吞下一个楚国,起用老将王翦,那可是足足摆出了六十万大秦精锐、四平八稳地去碾压!可老子呢?不过是凑了五十六万各存心思的散兵游勇,竟然就昏了头,真以为自己把天下给踩在脚底下了!」
刘邦声音里全是自嘲与痛苦:「若是始皇帝手握这五十六万联军,他可会如老子这般骄狂放浪、忘乎所以?绝不可能!他只会用大秦的铁血律法,把这帮废物调教成踏平天下的秦军锐士!而我,却带着他们去喝花酒……」
说到这里,刘邦的身躯微微颤抖,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撕开了自己最丑陋的伤疤:
「在逃亡路上,我把孩子踹下车……」刘邦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这几天,我一直找藉口安慰自己,说那时是酒醉未醒、是太过害怕才有了不智之举。但实际上……是我自私!老子那时候只看得到自己这条命!」
「子房,我真的错了。」刘邦睁开眼,目光无比清明地看着张良,「我想改。本王不再要那些虚妄的享乐,本王要成为跟始皇一样、能真正让天下万民信服的天下共主!」
听完这番话,张良隐在宽大袖袍里的手,不由得微微一松,心中压着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这几日,张良心中的失望与寒意其实并不比任何人少。当初刘邦攻下彭城后天天沉溺酒色、不思进取,张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更遑论在逃亡途中,刘邦几次狠心将亲生骨肉踹下马车,张良在后方的车輦上更是看得一清二楚。那时的张良甚至在想,若是刘邦当真只是个毫无人性、耽于享乐的市井无赖,那这大汉的天下,便不值得他继续辅佐,他也该是时候飘然远去了。
可他没想到,这场天崩地裂的大败,竟然将刘邦体内的梟雄气量彻底逼了出来。知耻近乎勇。能当着谋士的面,如此残忍地剖析自己的自私与丑陋,这个地痞,是真的醒悟了。
「汉王能有此幡然醒悟,乃是大汉之幸,天下之幸。」张良撩起衣摆,神色郑重地朝刘邦深深一揖。
刘邦连忙扶起张良,眼神诚恳甚至带着一丝迷茫:「子房,本王这回是痛定思痛,想要把这眼界给真正打开。可本王大字不识几个,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心里实在没底。你教教本王,本王该怎么做,才能像始皇那般威严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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