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传说(1/2)

    边境的烽火映红了半边天,战鼓声隐约传来,震得殷曌浑身的剧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

    自上次那“安神汤”险些要了她的命,她便再不轻信任何人。

    连接骨的金创药,都要逼着老军医当面试喝半碗,看着对方无事,她才肯用。

    迷迷糊糊间,一阵凄厉的虎啸穿透了帐幕。

    那声音不似平日里猛虎下山时的震慑山林,倒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壮士,在绝望中嘶吼。

    殷曌猛地惊醒,强忍着眩晕唤来了亲卫。

    “营中出了什么事?”

    亲卫跪地禀报:“回姑娘,是那头叫‘玄煞’的猛虎。之前随世子冲阵,被那头瞎眼巨象的长牙扫断了前腿。兽医正在营帐后头给它治伤,那腿,怕是……保不住了。”

    殷曌沉默许久。

    她想起那头巨象被剜去眼球的疯狂,想起那根如钢铁般的象鼻。

    在权力这台绞肉机下,人与畜生并无二致。可真当一条鲜活的生命,因为她的行动而变得残缺,那股翻涌在心头的,却是说不清的苦涩。

    “抬我去看看。”

    血腥气混着草药味,刺鼻难闻。

    殷曌被抬到兽栏前,透过栅栏,她看见了那头昔日的百兽之王。

    它的左前腿已被齐根锯断,伤口缠着厚厚的白布,渗出的血染红了半个身子。

    它趴在地上,喘着粗气,那双曾威慑凶兽的琥珀色眸子,此刻只剩下了痛苦与麻木。

    不远处,还有几只老虎被关在单独的笼子里,有的瞎了一只眼,有的少了半截尾巴。

    兽医正在给“玄煞”清洗伤口,老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却没有力气再挣扎,只是用那只完好的爪子,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

    殷曌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仿佛那锯子割的不是虎腿,而是她的筋骨。

    “这些伤兵,军营打算如何处置?”她艰难地开口。

    兽医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姑娘,世子有令,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不能丢。世子自掏腰包,在营地后山建了个‘虎园’,让它们养老,若是还能繁衍后代,便让它们的崽子接着替大殷打仗。”

    殷曌一怔,看向兽医:“那虎仔也不能一生下来就上战场,新补给的老虎从何处来?这猛虎营,难道不需要满编?”

    兽医苦笑一声,擦了擦额头的汗:“姑娘有所不知,猛虎这东西,野性难驯。成年虎根本不听号令,往往还没上阵,就先咬伤自家弟兄,营里所有的老虎,都是当年世子爷亲手从幼虎就开始养大的。”

    他指了指栏里那些残缺的老虎,眼中流露出敬意:

    “那四十只崽子,年年征战,死得死,残得残,如今只剩这些了。所以世子每次出征,只敢带二十头,生怕这‘猛虎营’的招牌,一夜之间就断了根。”

    殷曌心头猛地一揪。

    四十只养大的崽子,如今只剩二十来只。

    这哪里是养虎,分明是在养命。

    “可是,”她看向远方那遮天蔽日的象阵轮廓,“敌军有上百头战象。这二十头猛虎,如何挡得住?”

    兽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姑娘,那大象虽大,却有个致命的死穴。”

    “哦?”

    “大象皮糙肉厚,刀枪不入,但它们的腹部是软的,尤其是肛门。”

    兽医做了个手势,比划着捅刺的动作:

    “实战中,世子爷教的是‘下叁路’。老虎速度快,专攻象腿,死死咬住象鼻不放,趁机跳上象背,直插象眼和肛门。只要让老虎把爪子抠进那软肉里,那巨象疼得发了狂,往往会踩死踩伤自己人,甚至调头冲垮敌军的阵型。”

    “而且,”兽医顿了顿,看向那头断腿的玄煞,“大象最怕火和血腥。玄煞虽然断了一条腿,但只要还能跑,下次冲阵时,只要把它的伤口再划开,让它浑身浴血地冲过去……那象群闻到了兽类的血腥味,绝对会乱。”

    殷曌静静地听着,心中一阵惊涛骇浪,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战术。

    她看着那头断腿的老虎,看着它那双不甘心的眼睛。

    这大殷的天下,原来是用这样的血肉堆砌起来的。

    她伸出手,隔着栏栅,轻轻抚摸着玄煞的头颅。

    那通了人性的老虎不但没有反抗,喉咙里反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

    “养着吧。”

    恰在此时,一只带着血的大手,捂住她的眼睛,不再让她看那血淋淋的伤口。

    殷曌身子微微一松。

    “你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铁锈与尘土的味道,先一步钻入她的鼻腔。

    “怎么不好好养着,跑这血腥地方做什么?”姒晏清的声音就在耳畔,比平日低沉了许多。

    殷曌抬手,轻轻掰开他的手,看向他。

    他一身玄甲未卸,肩头还沾着鲜血与尘土。

    “来看看,看看这些守护大殷国泰民安的英雄们。”

    姒晏清没再说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走向栏内。

    径直走到了那头断腿的“玄煞”面前。

    姒晏清蹲下身,那只沾血的大手,极轻地抚过老虎的头顶,一直到那截断肢的上方。

    他的动作温柔得不像个杀人如麻的将军,倒像个抚慰孩子的父亲。

    “用最好的金疮药。”他对旁边的兽医吩咐,“每日叁餐,必须是现杀的活鸡、鲜排骨,猪肉也要最嫩的里脊。一切费用,从我私库中取。”

    兽医连忙应是。

    殷曌在栏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见过他在床榻间意乱情迷的模样,也见过他在战场上如修罗降世,却独独没见过这样的姒晏清。

    他可以对麾下将士严厉苛刻,与他们同吃腌肉咸菜,但只要是为了这些老虎,他可以毫不犹豫地自掏腰包,把最好的都给它们。

    她懂他的心疼。

    这些老虎,都是他一手带大,又一个一个亲手将他们送去死地。

    这世间,有人视万物为刍狗,有人视万物为筹码。

    唯有他,把这些不会说话的老虎,当成了并肩作战的兄弟,当成了视如己出的孩子。

    姒晏清安抚好了玄煞,又挨个看过了那些瞎眼断尾的老虎。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隔着栅栏,与殷曌四目相对。

    天地间仿佛安静了下来,烽火、战鼓、虎啸、哀鸣,一切喧嚣瞬间远去。

    世间只剩彼此。

    殷曌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苍白的倒影。

    她懂他的心疼,懂他这铁血男儿藏在盔甲下的那点侠骨柔情。

    那是对生命的敬畏,是对逝者的愧疚,也是对这个残酷世道的无声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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