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诗会(2/2)
“这谁说得准?”龟公嘿嘿一笑,“反正妈妈们吩咐了,这回帖子分成两路,一半照旧送给从前那些出手阔绰的熟客,另一半专挑那些骂咱们不够雅的清流名士送。这一回,不问身家,只问才情。真有本事的,便是一两银子不带,也照样能进青丘饮酒看戏。”
如此忙了几日,等万象班的人终于撤出去,五家花楼却依旧没有开门,街口仍有人守着。就连颜谨过去送药,也头一回被拦在了外面。
这几家老鸨若真肯做赔本买卖,前几日便不会为了退回来的一摞帖子,气得关门骂了半日。何况这回又封街,又请万象班大动土木,光看这几日运进去的木料、灯架,花出去的银子便绝不会少。
颜谨一愣,那些老鸨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居然请人白玩?
木匠、漆匠、扎彩匠、灯匠、机关师进进出出,一车车木料、绢布、纸灯与竹篾被往里运。外头的人只能隔着街口听见里头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却谁也不知道究竟在折腾什么。
尤其有几篇文章,虽然没有直接点名,却将某侯府世子、某尚书幼子、某翰林门生写得有鼻子有眼,连年纪排行、平日喜好都暗暗对得上,只差没把姓名写出来,贴在人脑门上了。
倒是谢存郢这些日子做奸商上了瘾,眼看这样一条财路说断便断,颇有些舍不得,便指点颜谨给那几位老鸨带了一句话:“他们嫌捉仙会不雅,那便办一场雅的,让那些老学究们好好开开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雅俗共赏。”
前几日算盘珠子还被拨得噼里啪啦,如今,几个人围坐在屋里,骂得一个比一个难听:“这些酸儒真是吃饱了撑的!那些公子哥荒唐,他们爱怎么骂便怎么骂,横竖又不是咱们的儿子,可骂着骂着,怎么就把屎盆子全往花街头上扣了?青楼楚馆又不是今年才开的,京里这些爷也不是头一回来嫖的,偏咱们多挣了几两银子,就成了败坏世风的妖窟了。咱们开的是窑子,又不是孔庙。他们进了这条街,难不成还指望咱们一人送一本《论语》,苦口婆心劝他们回家读圣贤书?”
颜谨虽不像他那般钻进钱眼里,可这些日子去花街送药,没少听姑娘们背地里骂那些提起裤子便翻脸不认人的嫖客,更没少听她们咒那些道貌岸然的清流文士,心里多少也替她们憋着一口气,于是便将谢存郢的话原样带了过去。至于究竟怎么个雅俗共赏法,她便不知道了。
原本只在花街酒肆里说来取乐的艳闻,一旦一笔一画落在纸上,再添上几句身份来历,味道顿时就全变了。
帖子用的是青色洒金笺,纸质极好,乍看素净,只在纸面压着极淡的狐尾纹,须得迎着光,才看得出那一条条蜿蜒的纹路。
风月场上的笑话,男人自己说出来叫风流,别人写出来却未必还是风流。更何况,一旦闹进清议里,便绝不是一句“年少荒唐”就能轻轻揭过去的。
这一番话传出来,很快便得到了不少清流文士的应和。
他说,从前秦楼楚馆,也不是没有才子佳话,琴棋书画、诗酒唱和,纵然其中少不得风流韵事,到底还有几分风雅。如今倒好,满街艳鬼裸女,男子丑态百出,只以荒淫为奇,以无耻为乐。长此以往,斯文扫地,礼教何存?
这一下,先前那些还以此为荣的人,终于慌了。
他们既敢这么写,便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压根没打算从进门这一步赚钱。至于进去以后怎么把钱从人口袋里掏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总之是不可能赔本赚吆喝的。
颜谨不禁开始好奇起来,要怎么才能让京里那群最爱斗富争风、寻欢作乐,平日仗着家世,越是荒唐热闹,越要抢着掺一脚的纨绔子弟,与平日最爱谈纲常、论风化,张口闭口都是礼义廉耻的一群清流名士,在花街上玩到一起去呢?更别说还要将他们的荷包都掏空了。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再硬顶下去,只怕赚来的银子还没捂热,就先招来更大的麻烦。几家商量了一番,只得忍痛停了捉仙会,关门避一避风头。
颜谨将那几行字来回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有趣,抬头问守街的龟公:“诗会?外头如今骂得那样厉害,还会有人来?”
于是各家纷纷想办法压风头。托人的托人,递话的递话,只怕火越烧越旺。
龟公陪着笑,递给她一张帖子,说道:“小颜大夫若还想赚钱,明儿晚上记得多带些壮阳补肾的药来。”
前几日还四处托人抢帖子的公子哥,转眼便安静了大半。有人叫下人将帖子退回去,有人逢人便说自己再也不去。还有几家家教森严,一听说儿子竟也混进过捉仙会,当日便将人叫回府里,关门上锁,连马都不许出去骑了。
几个老鸨看着桌上那一摞又一摞退回来的帖子,脸都绿了。
几个老鸨听完之后,却像是当真琢磨出了些什么。当天下午,几人便结伴去了趟万象班,也不知他们关起门来同商九龄谈了什么。第二日一早,万象班便来了大批人手,直接将那一整条花街封了起来。
“可不是,平日里他们写艳词、逛花楼、捧名妓,便叫才子风流;咱们换个新鲜玩法,多赚他们几两银子,便成了世风日下。合着这风雅不风雅,全由他们一张嘴说了算?”
紧接着,又有人翻出头一场“捉仙会”当夜的种种传闻,添油加醋写成文章,在坊间与书社之间四处传抄。
颜谨接过帖子,低头瞧了瞧。
下方又有一行略小的字:明晚青丘开宴,诗可作价,金亦通行。有诗者饮,有才者留。诗酒相逢,百戏佐兴。
尤其那些家中有人在朝做官,或者自己正走科举仕途的,最怕的便是这种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污名粘在身上。真等事情闹到御史台去,哪怕不至于丢官罢职,叫人参上一本,也够喝一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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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头没有半句淫词艳语,只在正中端端正正落着六个墨字:青丘月下诗会。
捉仙会这几场赚得实在太狠,五家花楼日日爆满,其余妓馆眼红得牙都快咬碎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人挑头骂起来,背地里自然少不得有人添柴加火,巴不得这把火将他们几家的财路一起烧个干净。
骂归骂,几个老鸨心里却都明白,这回的风头起得太快,并不全是因为那些清流真有多痛恨花街。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帖子上那句“诗可作价,金亦通行”,半点没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