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诗会(1/2)
夜越深,姑娘们玩得越疯。有些人仗着年轻体壮,到了后半夜还有力气继续折腾。更多的人早已被榨得腿软腰酸,瘫在那里只剩喘气。身上银钱带得足的,自然痛痛快快掏钱赎人。偏有些前半夜已经散出去大半家底,这会儿再被罗刹夜叉逮住,摸遍荷包也凑不齐赎命钱,只得叫龟公出去传话,让候在街外的小厮赶紧回府取银子。
街外那些小厮压根不知道里面究竟闹成了什么模样,只听龟公出来说,自家少爷叫女鬼捉住了,眼下拿钱才能赎人。一个个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撒腿便往家里跑。直到取了银子,把人也赎出来了,才终于明白这所谓“女鬼索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等这一场捉仙会彻底散尽,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候了大半夜的马车、车夫和仆从,这才终于得准入街,纷纷赶车进来接自家主子。有人尚且撑得住体面,自己扶着车辕爬上去,也有人两腿发软,连路都走不稳,只能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架着,几乎是半抬半拖地塞进车里。
姑娘们也折腾了一夜,一个个嗓子都喊哑了,精神头却好得出奇。她们三三两两倚在楼上栏杆边,发髻松了,衣裳也乱着,手里还攥着昨夜挣来的银票与碎银。瞧见底下的人要走,还笑盈盈地朝他们招手:“诸位爷慢走呀!回去记得好生将养几日!下回再来捉仙!”
底下立刻有人恼羞成怒地回了一句:“谁再来谁是孙子!”
楼上顿时有人笑道:“那公子下回来时,记得把祖父也一并请来。老人家年纪大,怕是玩不动,咱们给他免一半银子!”
满街顿时笑成了一片。
众人心里其实都清楚,这些人眼下嘴里喊着再也不来,等回去歇上几日,腰不酸了,腿不软了,转头便会在那些没来过的人面前,将这一夜吹得天花乱坠。
事情也确实如这般发展。捉仙会的传闻很快便传遍了京城。有人说自己一夜独斗三个罗刹,有人将自己吹成七战七捷、金枪不倒、杀得群芳闻风丧胆的盖世战神。反正那一夜,人多眼杂,灯影幢幢,谁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一群人你吹一句,我添一句,真话掺着假话,艳闻里裹着吹嘘,没几日,便把捉仙会传得比志怪话本还邪乎。
有人信,有人不信。可无论信不信,在五家妓馆还没放出下一场的帖子之前,便已经有人提前遣了下人来问,下一回捉仙会究竟什么时候开?更有那等生怕抢不到位置的,索性先送来一百两银子做定金,非逼着老鸨给自己留个名额不可。
其势头之猛,几乎逼上了万象班的会仙。
毕竟会仙讲究一个仙缘,能不能轮到,还得看缘分。捉仙却简单得多,只认银子。只要荷包够鼓,仙也捉得,鬼也睡得。
这一夜,五家妓馆究竟赚了多少,外人无从知晓。只知道第二日午后,几个老鸨关起门来对账,屋里的算盘珠子足足响了一个多时辰。等门再打开时,几个人嘴角的笑怎么压也压不住。
颜谨这一晚也赚了不少,回家算起钱来,笑得见牙不见眼。难怪世上人人都骂奸商,人人却又都想做奸商,这种银子哗啦啦往口袋里淌的滋味,实在太容易叫人上瘾。
至于万象班那几个私下接活的手艺人,据说也各自得了不少赏钱。只是捉仙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消息自然很快便传到了商九龄耳朵里。
商九龄当天便把那几个人全叫了过去,结结实实训了一顿。
万象班自有万象班的规矩。班里的人凭自己的本事赚些外水,并非不可;可不打招呼便拿班里的名头和手艺往外接活,便是另一回事。今日能背着班里替妓馆改灯、搭机关,明日若有别的戏班出更高的价钱请他们过去搭台布景,难道也敢瞒着去?
几个手艺人起初还觉得自己不过是闲时赚点外水,既没误班里的正事,也没泄露什么压箱底的绝活。可被商九龄这么一问,一个个便都哑了声,低头不敢再辩。
商九龄罚了他们几场分利,又将这回私下所得扣去一部分,这才算把事情揭了过去。
不过,罚归罚。待他问过几人,究竟替花街做了些什么,脸上的怒色反倒渐渐淡了。
照骨镜、黄泉道、牛头马面……这些东西拆开来看,其实都算不得万象班最稀奇的手段,更谈不上什么不能外传的绝技。真正叫商九龄意外的,是那几个老鸨竟能将这些原本拿来博人喝彩的百戏机关,硬生生拧成了一场风月游戏。
他从前只知道花街上的女人最会哄男人掏钱,如今才发现,她们拿百戏做风月生意,竟也颇有几分歪才。
同样一面镜子,搁在万象班的台上,照出个骷髅鬼影,无非换来满堂一声喝彩,落到花街手里,却能叫男人先掏钱,再脱裤子。机关没变,玩法一换,竟就成了另一门生意。
商九龄本就是个精明通透的商人。对他而言,手艺从来不分高低贵贱,落到不同人手里,便有不同的卖法。地方也是如此,妓馆也好,王府也罢,只要不坏万象班的规矩,银子既然能赚,他便犯不着嫌它脏。
何况他也确实有些好奇,这帮花街上的女人,还能把百戏歪玩出什么新花样来。
只是从今往后,这买卖必须经过万象班,契书也得白纸黑字立明白。谁出人、谁出手艺,赚来的钱怎么分,机关若坏了谁负责,通通得写清楚。再想背着他偷偷接活,门都没有。
几个老鸨刚尝过一回甜头,自然不会拒绝。与其为了省那点分成,再满京城找旁的手艺人,不如答应商九龄的条件。左右羊毛出在羊身上,多出来的银子,最后总有办法从男人荷包里挣回来。
于是契书一签,第二场、第三场捉仙会很快便陆续开了起来。
每一回都有新花样。七位镜仙换了人,仙印也改了模样,后半夜的罗刹夜叉更是回回不同。有时是披发红衣的吊死鬼,有时是青面獠牙的夜叉。还有一回,不知万象班从哪里弄来一队纸扎阴差。半夜灯火一灭,十几张惨白纸脸从巷尾缓缓飘出来,吓得几个刚吃完壮阳药,正觉得自己今晚能战到天明的公子,当场扭头就跑,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只可惜好景不长,捉仙会才办了场,外头便渐渐有了骂声。
起初不过是几篇不痛不痒的文章,说花街伤风败俗,堂堂万象班竟与烟花妓馆为伍,实在是玷污了祖师爷传下来的手艺。
写这些文章的人大多没什么名气。骂归骂,也没掀起多少水花。直到国子监一位素有清名的老博士,在一次文会上忽然为此拍案,事情才骤然变了味道。
据说那位老博士骂得极狠,直斥如今京中世风败坏,已到了令人不忍卒闻的地步。堂堂簪缨子弟、读书士人,不思文章经世,不求立身进德,反倒拿着邪镜追逐娼妓,以验仙为名行淫狎之实;到了后半夜,又扮鬼弄神,以采阳索命为幌子。数百人通宵达旦,聚众淫乐,竟还争相传为风流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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