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属于我的命运(be虐心)(7/8)

    她上了出租车,报了公安分局的地址。

    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默默地把空调调高了一度。

    尹茉衣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夜景。北京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安静,车流如织,霓虹如河,所有人都在奔赴各自的归处。她想,常炅今天下午五点在做什么?她今天下午在做什么?她在校对一篇关于明清园林艺术的稿子,看到一句“一峰则太华千仞,一勺则江湖万里”,觉得写得太好了,想晚上回家念给常炅听。

    她没来得及念。

    出租车在公安分局门口停下来。她付了钱,下了车,走进那扇灰色的门。

    接待她的是一个女警,叁十岁出头,圆脸,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皱眉。

    “尹女士,请坐。”

    尹茉衣坐下来。椅子很硬,金属的,没有垫子。

    “常炅先生今天下午四点五十七分入住了xx酒店的房间,是用他自己的身份证登记的。五点叁十分左右,酒店工作人员发现异常并破门进入,发现常炅先生已经——”

    “他怎么死的?”

    尹茉衣打断了她。她不想听那些流程化的、职业性的描述。她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女警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秒。

    “上吊。”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推进来的。从肋骨之间的缝隙里插进去,穿过肌肉,穿过筋膜,穿过胸膜,最后扎进肺里。尹茉衣觉得自己所有的空气都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肺像两个被捏瘪的气球,怎么也鼓不起来。

    “用的是一条浴袍的腰带。酒店房间里的。”

    尹茉衣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也许是为了表示她听到了,也许是为了表示她理解了,也许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正常人。

    “他留了一封遗书,”女警说,从桌上拿起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推到她面前,“是写给你的。”

    证物袋里是一张a4纸,对折了两次,上面是常炅的字迹。她认得他的字——扁扁的,圆圆的,像小学生写的,横画总是微微上扬,竖画总是有点歪。

    她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拿。

    “我能带走吗?”她问。

    “暂时不行。等案件调查结束后,我们会通知您来取。”

    “好的。”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尹女士,”女警也跟着站起来,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您还好吗?需要我帮您联系家人吗?”

    “不用,”尹茉衣说,“我没事。”

    她走出公安分局的大门,站在九月的晚风里。

    天空还是那种被污染的橘色,城市的灯光把星星都淹没了。她抬起头,看了很久,久到脖子开始发酸。

    然后她打了一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她下了车,走进小区,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是常炅装的,感应式的,人一进门就会亮。白色的光,不算刺眼,刚好够她换鞋。

    她换了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摆着那套茶具——他已经拆了,用了很多次了。茶壶的盖子有一小块磕掉的痕迹,是她有一次洗的时候不小心摔的。常炅说没关系,用胶水粘上了,还说“这叫金缮,日本的一种修复工艺,很贵的”。

    她看着那把茶壶,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崩溃的宣泄,而是一种近乎沉寂的笑。嘴角轻轻勾起,眼尾缓缓垂下,勾勒出的弧度,竟与常炅笑起来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常炅,”她轻声说,“你真行。”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厨房里还有中午没洗完的碗,泡在水池里。她打开水龙头,把碗洗了,用抹布擦干,放进消毒柜里。

    然后她打开冰箱,看到昨天买的菜还在里面。一把菠菜,两个番茄,一块豆腐,半斤猪肉。她本来打算今天晚上做番茄豆腐汤和清炒菠菜的。

    她把菠菜拿出来,择了,洗了,切了。把番茄洗了,切了。把豆腐从水里捞出来,切成小块。把猪肉从保鲜层拿出来,解冻,切片。

    她开火,倒油,把肉片炒熟,盛出来。再倒油,炒番茄,炒到出汁,加水,加豆腐,加盐,加一点点糖。水开了之后把炒好的肉片倒进去,最后撒了一把菠菜。

    番茄豆腐汤做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

    烫。舌尖被烫了一下,微微的刺痛。

    她把勺子放下,看着那碗汤。番茄的红色,豆腐的白色,菠菜的绿色,猪肉的浅粉色。色彩很丰富,看起来很有食欲。

    她端起那碗汤,走到厨房,倒进了水槽里。红色的汤顺着水槽的滤网流下去,豆腐碎成了渣,菠菜叶贴在滤网上,像几片被遗忘的绿色。

    她把碗放进水池里,没有洗。

    她走进卧室。

    床铺得整整齐齐的,是今天早上她铺的。常炅的枕头还在原位,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他后脑勺压出来的。她把那个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坐在床边。

    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常炅的衣服挂在她衣服的旁边,衬衫、t恤、外套、牛仔裤,按颜色深浅排列。

    然后她开始迭他的衣服。

    迭得很整齐,袖子折过来,衣摆折上去,领口对齐。迭好之后,她把它放在常炅的枕头上。

    “常炅,”她自言自语,“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回响了一下,然后被沉默吞没。

    她想起那个循环。

    四十多次。她经历了四十多次。货车,私家车,公交车,电动车,广告牌,煤气泄漏,高铁脱轨,浴室滑倒,脑溢血,脂肪栓塞,花生过敏。她经历了四十多次他的死亡,每一次都拼尽全力去阻止,每一次都失败,每一次都从头再来。

    她以为她终于赢了。

    她以为命运终于放过了他们。那四十多次的死亡,那四十多次的崩溃,那四十多次的重新站起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眼泪、所有的绝望,都是有意义的。因为它们换来了他。活着的、完整的、在她身边的他。

    但现在——

    她忽然觉得那些痛苦、那些眼泪、那些绝望,都变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巨大的、荒诞的、命运精心编排的笑话。

    她保护了他那么多次。她挡住了货车,挡住了私家车,挡住了公交车,挡住了广告牌,挡住了煤气,挡住了脱轨,挡住了滑倒,挡住了脑溢血,挡住了脂肪栓塞,挡住了花生过敏。

    但她没有挡住他自己。

    她怎么挡?她怎么防?她怎么保护一个人不被自己杀死?

    尹茉衣翻了个身,面朝常炅那边的枕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从肺部传上来,“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她的声线开始战栗,如蚀骨的冰毒,顺着骨髓一丝丝蔓延至喉咙,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彻骨寒意,根本无法遏制。

    “我好不容易——”她的声音断了一下,“我好不容易让你活下来了。四十多次。你知道四十多次是什么概念吗?每一次我都要看着你死,每一次我都要从头再来,每一次我都要站在那个甜品店门口,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一切都很好,假装这一次一定可以——”

    泪水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防,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那些泪珠争先恐后地溢出,生怕晚一步,就会将她积攒了四十多次的绝望与委屈都堵在心底,再也无法宣之于口。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从破碎变成尖锐,从悲伤变成愤怒,“你凭什么这么做?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

    她猛地坐起来,把那个枕头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她吼了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卧室里炸开,像一颗子弹打穿了玻璃。

    枕头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尹茉衣浑身发抖。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低下来,低成了一种嘶嘶的气声,像蛇吐信子,“你凭什么把我的努力当垃圾?”

    她停止了颤抖,胸膛还起伏着。

    “常炅,你混蛋。”

    她的声音里没有悲伤了。只有愤怒。一种从骨头缝里烧出来的、滚烫的、能把一切都烧成灰的愤怒。

    “你混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一些,“你他妈混蛋。”

    她从来没有骂过他。在四十多次循环里,她从来没有骂过他。每一次他死的时候,她只有悲伤,只有恐惧,只有绝望。她从来没有恨过他。

    但现在她恨了。

    她恨他。她恨他不珍惜自己拼了命保护下来的东西,她恨他一声不吭地做了这个决定,连一个商量都没有,她恨他让她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面对那碗没喝完的番茄豆腐汤,面对那件迭不好的衬衫,面对那个永远空着的左边床铺。

    她恨他让她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被命运耍了四十多次、以为终于赢了、结果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输得彻彻底底的笑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对着空气喊,“你有什么毛病你不能说?抑郁症?焦虑症?你他妈不能吃药吗?不能去看医生吗?不能跟我说吗?我经历了四十多次——四十多次!你以为我扛不住你一个抑郁症?你以为我——”

    她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她还有机会。

    对,她还有下一次机会。

    下一次,她一定要逮着他问,不,她应该先给他一巴掌。

    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这么做的。

    然后,然后,然后……

    尹茉衣不知道发泄完后还要干什么,如果常炅注定要死去,那么她的拯救还有意义吗?

    一直以来,她都在为他的生命操碎了心,完全忘记了要过自己的生活。可是,她与常炅一起经历了四十多次的轮回,早就习惯了在彼此身边,她真的能适应没有他的生活吗?

    尹茉衣不能确定。

    没关系的,她还有机会,她可以凭自己摸索出一个两全的办法。反正她早就忍受了这么多。

    尹茉衣闭上眼睛。

    她等待着那阵熟悉的眩晕——那种像被人从高空抛下去的感觉,胃往上翻,耳膜嗡嗡作响,然后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甜品店的橱窗,看到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倒影,看到常炅站在身边,手里拎着那只方方正正的粉色纸盒,眉尾微微挑起来。

    她等待着。

    一秒。两秒。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眩晕,没有甜品店,没有梧桐絮,没有叁月的阳光。

    她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昏暗。

    窗帘拉着的,只有边缘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灰白色的,像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那种颜色。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味道——洗衣液、木头家具、还有一点点隔夜的茶香。

    这是她的卧室。

    她的床。她的枕头。她的被子。

    她的左边,有一个人。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被传过来,平稳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个人侧躺着,面朝她的方向,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

    尹茉衣愣住了,她慢慢地转过头。

    常炅躺在她身边。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从鼻翼两侧均匀地流出来。

    尹茉衣盯着他看了很久。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那根弦——那根在四十多次循环里被反复拉扯、拧紧、几乎要断裂但每一次都奇迹般地撑了下来的弦——终于断了。被一只手猛地扯断,啪的一声,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然后她的胸腔里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滚烫的、几乎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烧穿的东西。那不是喜悦,不是如释重负,不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是愤怒。

    那种在四十多次循环中被反复碾压、反复灼烧、反复浇灭又复燃的愤怒,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它从她的骨头缝里渗出来,从她的血管里涌上来,从她的每一个毛孔里喷薄而出,像一座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等到了喷发的时刻。

    她翻身跨坐在他身上。

    常炅被惊醒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晨光中迅速收缩,还没来得及聚焦,就看到尹茉衣的脸悬在他上方。她的头发从两边垂下来,挡住了所有的光,她的脸在阴影中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扭曲的、狰狞的、像一尊被愤怒劈裂的雕像。

    “茉衣?”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困惑的,不安的,“你怎么——”

    她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指节在接触到他的喉结的一瞬间就收紧了,指甲嵌进皮肤里,指腹下的肌肉和软骨在她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危险的挤压声。

    十根手指像十把铁钳,狠狠地嵌进他颈侧的皮肤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喉结在她的掌心里滚动了一下,能感觉到他的颈动脉在她的指尖下面急促地跳动,像一只被抓住的鸟,扑腾着翅膀做最后的挣扎。

    常炅的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右手抓住她的手腕,但只抓了一秒就松开了。

    “茉……衣?”他的声音从她被掐紧的指缝间挤出来,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踩住了喉咙的蛇。

    尹茉衣没有松手。

    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扭曲的倒影。她的眼睛是红的,布满血丝,瞳孔放大,像两扇被从内部烧穿的窗户,透出里面熊熊燃烧的、要将一切都化为灰烬的火焰。

    “为什么?”她把脸凑近他,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她的眼睛是红的,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你告诉我为什么?”

    常炅的眉毛皱了起来。他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像一个被从深水里猛然拽上岸的人,还没来得及分辨方向,就被迎面砸来的巨浪再次吞没。

    “茉衣……”他的声音被掐得变了形,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而破碎,“你在说什么……”

    “自杀!”她吼出来,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了自己的耳膜,“你为什么要自杀?!我们明明——我们明明好不容易——我保护了你那么多次!四十多次!你知道我有多累吗?!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每一次你死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从胸腔里挖出来了,然后我还要把它塞回去,然后我还要站在那个该死的甜品店门口,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一切都很好,假装这一次一定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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