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戚番外3:冰原碎尽神魂合枯木新枝共向春(8/8)

    在这混沌的洪流中,再也分不清谁是肃戚,谁是夜黛。

    现实。

    榻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熟悉的房梁,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有些刺眼。

    “醒了?”

    耳边传来丹凰温和的声音。他不仅守了一夜,在此之前也许久没有休息好,眼底有着淡淡的乌青。

    傅一河冥昭也在一旁,静静看着。

    她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转头看他。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头顶的虚空,眼神里是一片混沌的迷茫。

    脑海里很乱。

    一会儿是北海战场的尸山血海,长戟划破长空的尖啸声震耳欲聋;一会儿是长吉城温暖的炭火,那个穿着红衣的男子笨拙地在廊下磨刀的沙沙声。

    一会儿她是那个威震六界的杀神,心如死灰;一会儿她是那个贪生怕死的小妖,满心欢喜。

    两份记忆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洪流,冲撞,盘旋,最后慢慢汇聚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

    “夜黛?”丹凰见她许久不语,有些慌乱地凑近了些,“还是……肃戚?”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丹凰。

    那眼神很陌生。

    既没有夜黛的依恋,也没有肃戚的疏离。那是一种仿佛初生的婴儿般,对这个世界、甚至对自己充满探究的眼神。

    她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双手,杀过人,也烤过火;握过冰冷的兵器,也摸过柔软的皮毛。

    “我不知道。”

    她开口了。

    声音平静。

    “丹凰,我不知道我是谁。”

    她诚实地说道。

    肃戚、夜黛。

    她们都在,却又都不完全是现在的她。

    丹凰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紧张散去,化作了一抹温柔的释然。

    他没有急着去定义她,也没有强迫她给出一个答案。

    他只是伸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没关系。不知道就不知道。”

    她坐起身,目光投向窗外。

    长吉城的雪停了。

    冬日已过,枯枝上冒出了新芽,远处隐约传来了早春的第一声鸟鸣。

    以前,肃戚活在过去,夜黛活在当下。

    而现在的她,看着这无边无际的春色,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却又满当当的。

    【25】

    床上的人起身,走到廊下。

    此时晨曦渐起,春光正好。她看着那满院的生机,轻声说:“我想去走走。”

    丹凰下意识地就要上前跟去,衣袖却被身旁的拂宜轻轻拉住。拂宜对他摇了摇头。

    而前面那个沐浴在晨光里的人也回过头来,神色平静:“我想自己去。”

    从前的肃戚,执掌天界兵戈,从来不会为了所谓的人间红尘停留半步;从前的夜黛,从战场上被丹凰捡回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活在他的庇护之下。

    不管是肃戚还是夜黛,都从来没有独自一人,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一看这人间。

    她走出了大门。

    巷口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烧饼,刚出炉的烧饼——”

    卖烧饼的老妇人吆喝着。她停下脚步,买了一个。

    一口咬下去,是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那是夜黛在长吉城的冬日里吃过无数次的熟悉。

    也是曾经的无名奴隶、肃戚神将一生中从未尝过的陌生。

    她慢慢嚼着,一路顺着河流往前走。河边的绿柳已发新枝,嫩黄的迎春花开得正好。

    她就这样一直走,一直走到了晚上。

    她走出了长吉城,来到了邻近的一个县城。最后像个最普通的凡人游子一样,随意找了一间客栈投宿。

    这一住,便是好几天。

    她把这个县城大大小小的街道都走了一遍,看了桥头的石狮子,看了河里的乌篷船。

    明日便是元宵。她正计划着明日和凡人一起去县里的寺庙看看灯会。

    掌柜来到她休息的二楼,客气地问道:“客官,您还要继续住吗?”

    “要的。”

    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动作却是一顿。

    她身上没有钱了。

    出门时走得急,那是夜黛的习惯,从来不操心钱财之事,因为丹凰总会安排好一切。

    正当她要回复掌柜的一瞬间,她的手心突然微微一热,凭空多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

    与此同时,楼下路过的一个商人腰间的钱袋无声无息消失无踪。

    二楼。

    她面不改色地拿出一锭银子递给掌柜:“续房钱。”

    掌柜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她看着手里剩下的钱袋,发了一会儿呆。

    偷窃——这是身为神将的肃戚绝不会做的事。

    但是这又是夜黛做过无数次、顺手得不能再顺手的事。

    她究竟是谁?

    想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轻轻摇了摇头,将钱袋随手扔在桌上。

    随后,她推门下楼,继续上街去了。

    街角,有个妇人正在叫卖刚炒制好的茉莉花茶,香气扑鼻。

    她脚步一顿。

    一个年岁已久、早已在记忆洪流中变得模糊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冲上心头——

    “若有来世,但愿还能有再与你们对坐饮茶的一日。”

    那是肃戚跳下轮回井前,最后的念想。

    她转过身,向那卖茶的妇人走了过去。

    ……

    当她提着一大包茉莉花茶回到长吉城的住处时,已是黄昏。

    丹凰见她回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拂宜和冥昭也没有离开,一直在长吉城等她。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洗了手,取出新买的茶叶,烧水,烫杯。

    她动作行云流水,亲手泡了叁杯茶,一一推到叁人面前。

    拂宜端起茶杯,闻到那股浓郁的花香与茶香交融的味道,笑道:“好香的茶。”

    丹凰接过那杯茶,却没有喝,只是有些怔怔地看着她。

    天庭的持戟神将肃戚从来没有动手泡过茶。

    夜黛和丹凰住在一起的时候,也从来不需要她动手。

    这是她的第一次。

    “你为什么看我?”

    丹凰的识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是带着几分戏谑与含笑的语调。

    这语气太生动、太鲜活。

    其他人毫无反应,显然这道传音只有他一人听见。

    丹凰心头猛地一跳,手一抖,滚烫的茶水不小心洒出来了一点,溅在手背上。

    这位曾经统领天界百万天兵、杀伐果断的神君,如今竟然连一杯茶都端不稳。

    拂宜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也促狭地调侃了一句:“丹凰,你为什么脸红?”

    丹凰手忙脚乱地擦着桌上的水渍,有些恼羞成怒:“……拂宜,你够了。”

    拂宜笑着喝完了杯中茶,放下茶盏,对身旁的冥昭道:“茶也喝了,人也见了。我们也该走了,不然只怕有人要嫌我们碍眼,下逐客令了。”

    冥昭点头,两人起身告辞。

    院中很快只剩下了两人。

    丹凰看着眼前人。

    她既是夜黛,也不是夜黛;既是肃戚,又不是肃戚。

    是一个全新的、却又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的人。

    她端起茶杯,对着拂宜离去的方向遥遥敬了一下,随后看向丹凰,嘴角噙着一抹从未有过的自在笑意:“妖生漫长。”

    她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慢慢想明白自己到底是谁、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作者的话:黛姐把戚总叫起来给大家拜年了!大家新年快乐!

    明天晚上(写不完的话就后天晚上)我请了旌捷给大家拜年,看我逆天改命施展大复活术把这俩捞出来过年,一定要写我执念了一万年在正文里却从没聚齐过的旌捷渊宁灵(排名不分先后)五人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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