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戚番外3:冰原碎尽神魂合枯木新枝共向春(7/8)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是一怔。
神魂交融,意味着两个独立的意识不再有界限,风险极大。
丹凰立刻沉声道:“如此方法,只怕不是她吞并你,就是你吞并她。”
如此你死我活的结局,并非他们所求。众人又陷入沉默。
拂宜却忽然站起身来。
她极快地在院中来回走了几圈,似是在推演什么。片刻后,她猛地回过头,目光晶亮地道:“此法或可一试。”
她看着夜黛,打了个比方:“你与肃戚便如同源河流,一支入山成湍急小溪,一支入平原成蜿蜒长河,道路虽异,本质同源同水,汇成一流,未尝不可行。”
说到这里,她神色凝重起来:“只是……这法子需得谨慎,若有差错……”
她看着夜黛道:“便如丹凰所说万劫不复。”
夜黛站起身,长舒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只要有路,哪怕是绝路,也好过无路可走。
丹凰看着她坚定的神色,沉默良久,终是妥协道:“我去天界看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典籍。”
拂宜看向冥昭:“魔界那边……”
冥昭接话道:“我会让杜异帮忙查看。”
拂宜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多谢你。”
冥昭哼了一声,没有回应。
【22】
夜黛当天晚上就冲进了梦境中的大雪原。
她迫不及待地将众人商议的神魂交融之法全盘托出,肃戚听完,原本平静的面容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她眉心紧皱,显然对如此冒险的方法很不赞同。
“别说话。”
夜黛深吸了一口气,慢慢伸出了左手食指,指尖微微颤抖,悬停在半空。
“我们只是试试。肃戚,把你的手指给我。”
肃戚看着她。
看着夜黛眼底那倔强的神采,她鬼使神差地抬起了覆着玄铁指套的手。
在那片死寂的雪原中心,一根纤细白嫩的手指,与一根冰冷坚硬的玄铁手指,缓缓相触。
没有声音,但两人的灵魂深处同时裂开了一道缺口。
在那一瞬间,夜黛觉得自己死了。
冷。
刺骨的冷。不是冬天没穿衣服的冷,而是血液流尽、骨髓冻结的冷。
她看到了——
北海永远不落的黑夜,罡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每一寸皮肤都在疼。
手里提着的长戟有千斤重,压得肩膀几乎碎裂,但不能放。
“杀了他。”
“你是神将,你不能有私情。”
无数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太重了。
活着太重了,呼吸太累了。
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夜黛。她只想做一件事——跳下去,跳进那口深井里,哪怕粉身碎骨,只要能停下这无休止的折磨。
现实的梦境中,夜黛猛地弯下腰,大颗大颗的眼泪在指尖相触的那一刻就夺眶而出。她根本控制不住,那是灵魂在悲鸣。
而另一边的肃戚,身体却是猛地一僵。
顺着指尖传来的,不是熟悉的血腥气,而是一股……甜味。
那是刚出炉的烤红薯的味道,带着炭火的焦香,热乎乎地捧在手心里,烫得人心里发颤。
紧接着,是声音。
不是战场上的厮杀声,而是集市上的叫卖声,是早晨窗外的鸟鸣声,还有……
“夜黛,你看我今天烤的怎么样?”
那个熟悉的声音,像春天里拂过的风。
肃戚感觉到了。
她感觉到了自己躺在软塌上晒太阳,浑身的骨头都是酥的。不用时刻警惕背后有敌人,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死。
那种感觉太轻盈了。
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朵云。原来活着可以不用背负苍生,原来“今天吃什么”可以是这世上最大的烦恼。
肃戚那双总是含着冰雪的眼睛,在这股暖流的冲刷下,慢慢地垂了下去。
她看着自己那只被夜黛握住的手,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触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夜黛像是触电般缩回了手,整个人瘫坐在雪地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终于懂了。
拂宜说的哭,远不及事实的万分之一。肃戚能熬那么久才去跳轮回井,已经是奇迹了。
“……怎么会这么疼啊。”
夜黛哭着抬头,看着肃戚,眼里满是心碎,“你以前……每天都是这么过的吗?”
肃戚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旧垂着眼眸,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相触的食指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红薯的粘腻甜香和阳光的温度。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里的死寂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渴望的迷茫。连那身终年冰冷的玄铁甲胄,仿佛都在这一刻,稍微有了些许暖意。
【23】
神魂交融并非一日之功。
起初,她们都很小心。
第二次的时候,她们只交换了味觉。
夜黛在长吉城的酒肆里,喝了一口极烈的烧刀子。
识海之中,当两人指尖相触时,肃戚猛地皱起了眉。那是她几万年神生中从未尝过的辛辣,呛得她喉咙发烫。但当那股热意顺着喉管滚进胃里时,她在那漫天风雪中,第一次呼出了一口热气。
“怎么样?”夜黛紧张地看着她,“还在吗?”
肃戚感受着胃里那股从未有过的灼烧感,点了点头:“还在。只是……这酒太烧了。”
第十次,她们交换了触觉。
肃戚把那只冰冷的手,覆盖在了夜黛的手背上。
现实里,正睡在温暖被窝里的夜黛猛地打了个寒颤,指尖像是被冰针扎了一样刺痛。
但这一次,夜黛没有缩回手。
她咬着牙,忍着那股钻心的寒意:“没……没事。就像是冬天玩雪球冻手了而已。我受得住。”
第二十次,她们交换了一小段记忆。
那是北海战场上的一次惨胜,尸横遍野,血流漂橹。
夜黛在梦里哭得直不起腰,那种沉重古老的悲伤压得她几乎窒息。但等她哭完,她抬起头,发现自己依然好端端地坐在雪地里,并没有被那段记忆压垮。
“原来这就是神将的苦。”
夜黛擦干眼泪,看着肃戚,眼神清亮:“很苦,但好像……也没有苦到活不下去。”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她们在梦里一点点地拆掉那堵隔绝彼此的高墙。
每一次交换,验证的结果永远是安全的。并没有谁吞噬谁,也没有谁消失。
终于,肃戚不再总是站着不动了。
她开始在雪原中走动几步,当夜黛描述外面春光的时候,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里,终于不再掩饰地流露出向往的神色。
而夜黛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份属于肃戚的沉静。那是经历过万年风霜后,才能沉淀出的从容。
她们变得越来越像。
【24】
识海之内,那片亘古不变的大雪原,终于迎来了崩塌的一刻。
夜黛与肃戚相拥。
没有预兆,也没有声响。天地倒悬,风雪骤停。
无数记忆的碎片如决堤洪水般涌出,瞬间淹没了雪原中两个渺小的身影。
那是来自数万年前的腐臭,是尸坑里粘腻的黑血,是手握长戟刺穿妖魔胸膛时,那股洗不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是仙魔战场上握着卷刃破刀的颤抖,是第一次杀仙兵时的惊恐,是长吉城街头刚出炉的烤红薯那股烫手的甜香,是午后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阳光。
极寒与极热撞在一起。
血腥与甜香混在一处。
肃戚眼中的尸山血海里,忽然飘进了人间炊烟的味道;夜黛颤抖的噩梦中,突然多了一只坚定有力、握住长戟的手。
一切的一切,都在这一瞬之间发生。像是在毁灭,又像是在重生。
太快了。
快到她们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自己各自的过去,那两道原本清晰的界限就已被彻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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