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九(2/3)
恍惚间,裴恕之仿佛又听到了簇新的皮靴踏在汉白玉石阶上发出的嘎嘎声,书页翻动声,滴水磨墨声,以及少年们的说笑声,争执声——
要说假舅父办事就是妥当,食篮中放的不是碗碟杯盏,而是一只装有热茶汤的银质酒囊,以及一套漂亮的梅花八宝攒盒,每个小盒打开时还冒着热气。
她站在匾额下,努力辨认上面模糊的四个大字——“什么桑,学什么……”
“啊?”卢绘大为意外。
卢绘道:“这本佛经被罗三来压在枕头下。”她翻开佛经,其中夹着一片黯淡的干花。
说着,她拍拍身上的糕点碎屑站起身,“少相去忙吧,我要继续找了。”
裴恕之:“当初在这讲学的夫子中有一位姓唐的老学士,颇有莳花之才。闲暇时,他将进贡来的木桑花与牡丹嫁接在一处,养出了这种似牡丹又非牡丹的花品。这种花香气宜人,但色泽与模样都不算出众,是以并未传播开去。因这处宫舍当时尚未取名,于是唐学士大笔一挥,起名‘稼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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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恕之睁开眼,径直走向一侧偏门。穿过原先夫子们的休憩所,来到当初他在树上偷听唐学士与王昧谈话的后山,入目的依旧是朱亭翠瓦,溪水潺潺。
“这里遮阳又通风,夏季避暑倒是不错。”卢绘团团看了一圈,“我怎么从没听说过此处?咦,这上头写着什么?”
“不用找了。”裴恕之忽道。
裴恕之垂下长睫,借以遮掩眼中冰冷的阴晦,“他们永远不会长大了。除了陛下自己的血脉与褚氏三子,其余之人,俱已故去。”
卢绘拿出佛经比对干花,欢呼道:“没错,就是它!这是什么花呀,连花匠都不认识。”
卢绘有些听懂了,叹道:“罗三来一死我们赶去了他的居处,起先季大人还忍着,由着庄相公问来问去,谁知奴婢们一问三不知,只说罗三来孤僻寡言,甚少与人结交,除了刚进宫那年挨过一次罚,之后再无别的不寻常之事了。”
歪斜着官帽的小兽伸臂大喊,“是给我带的吗?我正饿了,晌食都没吃呢!快,快来拉我一把,衣裳好像被树枝勾住了……”
“别走,别走,我闻到吃的了!”
卢绘身是骄傲,“正是!”
裴恕之追问:“罗三来刚进宫那年为何挨罚?”
他转身就走,想将手中的食篮丢进湖里喂鱼。
“罗三来的同屋说,罗三来不当差的时候,离开屋子最多两个时辰。于是我打算以罗三来的居住为中心,将一个时辰脚程内四面八方的地方统统走一遍,看看哪出有这种花。”
裴恕之冷冷的微笑,“你应该听说过,陛下称帝之初的那几年,郦氏诸王纷纷谋反作乱,陛下将之逐一扑杀。倾巢之下安有完卵,在这读书的宗亲子弟不是与父兄一道在法场中被处死,就是病故于流放途中。”
敬熙在吹牛,敬良爱胡扯,鲁王府隔三差五要送些新菜式到学宫中,敬勇领着几个弟弟夸耀新得的强弓,议论近日的猎获,越王世子与敬道最要好,他们在地下一定早早相逢了吧。
裴恕之一笑,“重刑拷打之下,要什么样的口供不行,多的是胡乱攀咬,顺嘴招供的。这个罗三来连死都不怕,临死还要咬梁王一口,可见恨意之深。”
卢绘:“原来信陵郡王也在这里读过书,如今其余人呢,应该都长大了吧?”——她精神一振,猜测莫非真凶就在当年读书的皇亲贵胄子弟中?
她不解的望向他,“这是为何。”
她推开大门,信步踏入,裴恕之跟了进去。
裴恕之冷笑,“好好的路不走非要钻树丛,我看就是你耶娘打的少了!”
水晶团糕、羊肝酥饼、河虾鲊、石蜜蒸糕、鸭肉炙……除了两枚新鲜的蜜桔外,所有佳肴都做成拇指大小,卢绘举着银筷刚好一口一个。
卢绘大吃一惊:“全死了?”
“稼桑学宫。”裴恕之神色平静,“十几年前,这里是郦氏皇子皇孙及宗室子弟的读书的地方。”顿了顿,他道,“还有褚庆恩他们三个。”
卢绘:“好像是偷偷在角落里烧纸,说是祭拜他过世的家人,这便犯了宫规。”
裴恕之站起身走了两步,回头道:“其实你将此发现告知庄季二人,发动阖宫之力搜寻此花,能更快得到结果。你宁愿自己寻找,是怕季成业得知后乱抓一气,届时又会牵连许多无辜宫人受刑。”
说是荒废,实则屋舍俨然,门窗整齐,应该平日有人维护,只是处处充斥着一股寂寥衰败之气。
裴恕之心头一动:“这干花,有年头了。”
卢绘恍然,“难怪呢,外面都不认识这种花。…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罗三来是你查出来的?”裴恕之望天,问自己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对啊,我想其中必有蹊跷,于是偷拿了这朵干花出去问花匠。谁知花匠说,这花看似牡丹却又不是牡丹,他也不认得。”
卢绘疑惑的看他。
卢绘将干花小心放回佛经中,没看见裴恕之望向干花的异样眼神。
“当年我…”裴恕之顿了顿,笑意有些牵强:“当年我听敬宣说起过这里的情形。”
“……”裴恕之脸都木了,哪怕此刻天上下刀子都不会更令他吃惊了。
卢绘撑着腮帮子,“本来季大人还不肯信我,可罗三来自尽后,他与庄相公就都确信无疑了,说就是罗三来没错。”
裴恕之笑道:“可惜什么,你不是在罗三来屋里找到线索了么。是什么,说说罢。”
裴恕之倒没注意过这些,回想罗三来屋里散落一地的干花的确大多颜色鲜艳,香气犹存,与眼前这朵似乎几乎一触即碎的干花大不相同。
“干花?”裴恕之微怔,“我看那间大屋里到处都是这些东西,有何稀奇。”其他奴婢也有枕下压书和书册中夹干花的习惯。
“我那是抄近路!”卢绘极力分辩,“我快要查出真凶啦!我已经查出给梁王泼洒毒酒的是个叫罗三来的小宦官。”
裴恕之惆怅,感慨自己对人生的阅历还是太浅了。
桃花依旧,人面不在。
凤翔宫西侧,在一片山坳与茂密的树木掩映下,坐落着两三间荒废多年的宫舍。
卢绘叹道:“落到季大人手里,要被不分青红皂白先打上一顿。奴婢们又没好医药来疗愈,怕要落下伤病的。算了,我费点力气先找找看,实在不成再禀告上去吧。”
还有他仰若兄长的曹王世子郦敬廷……
她从怀中掏出一支石黛笔,在佛经背面划去几个字——“这个方向我已去过了,没有这种花,接下来再往另几个方向摸索便是。”
裴恕之脸上的神情很奇怪:“我认识这种花,也知道它长在何处。”
他凝神看着,“这朵干花少说也有两三年了。”
她不无惋惜,“可惜罗三来死了,问不出内情了。”
裴恕之一手提着食篮,一手拉上她,“寻一处僻静地方,先垫垫饥吧。”
“没错。”卢绘松了口气,“我小时候也做过干花,倘若没有上好的香料陪着,寻常风干的花草顶多留一两季。日子久了,不但颜色暗沉,还脆的很。”
“不不,这朵与众不同,你看看。”卢绘将干花举到裴恕之面前,花叶颤巍巍的,似乎下一刻就要碎裂在微风中。
山坳穿过一阵微风,枝叶簌簌摇动,糊在门窗上羊皮纸发出脆弱的振动。
与这座宫舍一样,后山园林虽然萧索,但树木花林全都打理的不错。
卢绘放下银筷,一面努力吞咽,一面小心翼翼的从怀中取出一本破旧佛经——女皇崇佛,上行下效,宫中人人都会念两句佛偈,翻两页佛经。
裴恕之指着其中一片花丛道,“就是这种花吧。”
将卢绘拉出篱笆洞,裴恕之泄愤般的拍打了她好一阵,黄绿相间的叶片簌簌落下,卢绘悲愤控诉:“你索性打死我好了!”
“这么说,罗三来就是被你们诓出来的。”裴恕之给她倒了杯茶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