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竞技的小山学馆(3/3)
卢绘哆哆嗦嗦的抱起一只小型羯鼓。
她会打鼓,真的,她会。
但是跟之前那位高个少女的精湛技艺相比,她也只能算是‘会’。
她击鼓之曲是宋先生这三日刚教的《胡笳十八拍》,可惜练习不足,十八拍叫她拍成一只断线的纸鸢,随风飘荡,又仿佛噶了脖子的斗鸡,似断又未断。
众人听的云里雾里——
“这是什么曲,仿佛从没听过。”
“我去问了,唱名的说是《胡笳十八拍》!”
“胡说八道,这能是《胡笳十八拍》?当我们是聋子不成!”
“我们不是聋子,可惜人家的舅父是裴少相哦。”
众人目光齐齐射去,裴恕之一派泰然自若,清贵秀雅,还拍掌叫好,“不错,不错。”
——侧目一瞥身旁的司马右娘。
【“为了心爱的弟子,司马夫子还真是什么都敢做啊。”裴恕之闲散而坐。
司马右娘站在座前,冷汗不断,“那畜生不是人,当初贪图芳儿貌美使尽手段哄骗,成亲后又百般虐待。我实在不忍,才将芳儿藏起来的。”
裴恕之:“如今人家说你有磨镜之癖,要告你诱拐藏匿。恐怕夫子活罪难逃了。”
司马右娘艰难说道:“还请少相指一条明路。”
裴恕之笑了笑,起身沾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随即用绢帕一把抹去。
“去这个地方找一位名叫李二娘的妇人,她才是那人明媒正娶的妻子,乡邻皆知。如此,你可以反告他一个停妻再娶。按律论罪,少说也要流徙一年。”
司马右娘大喜,“多谢少相。少相放心,所托之事妾身知道该怎么办。”】
想到即将脱离苦海的芳儿,司马右娘满心感激。
她缓缓开口,“卢小娘子虽然年少,但击鼓甚有章法,鼓点密而不乱,刚劲浑厚,端是可造之材。这一科,过。”
密而不乱?可造之材?这评价比吴大川还无耻!
众夫人满头暴汗,怒而瞪向卢绘——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无耻了,是无情无耻无理取闹!
苍天呀,快劈下一道雷吧!
最后,她们将所有的希冀投向樊茂娘——
“放心,还有樊娘子呢,她可是出了名的刚烈不折。当年酷吏严俊晖叫她给新宅邸题词,樊娘子断然拒绝,当众痛骂,宁可死了也不屈从呢!”
“对对,还有樊娘子,她一定能秉公评断的!”
卢绘顶着豆大的汗珠握住笔杆,微微抬头,只见上方的裴恕之正冲自己微微而笑,笑容充满鼓励与嘉奖;然而在卢绘眼中,不啻是地府阎罗催她快点过桥。
什么桥?奈何桥!
“小女才识浅薄,写字一幅,请各位夫子品评。”裴恕之脸皮厚度惊人,不但继续微笑颔首,还轻描淡写的吩咐卢绘,“就写《小山赋》吧。”
卢绘一咬牙,硬起头皮唰唰几下,在纸上写下‘小山赋’三个大字。
然后,递上去!
花厅内先是一片安静,落针可闻。
众人懵了。
随即哗的一阵犹如冷水入热油锅,众人再不遮掩大声非议起来——
“他说写‘小山赋’,就真的只写三个字啊!”
“难道不是写一整篇《小山赋》么!”
“妾身看不下去了,真看不下去了,这都什么事呀!”
“樊娘子快秉公明断吧。”
这些声音也传到了樊茂娘耳中,她瞥了眼身旁的裴恕之。
【“少相不必说了。”樊茂娘神情痛苦,“当年我图痛快得罪了酷吏,看在魏国夫人的面上,严俊晖不敢动我,却迁怒于我家乡的挚友,害的她家破人亡,一双年幼儿女也不知所踪。”
裴恕之:“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樊娘子当年轻率了,便是后来严俊晖被碎尸万段,令友一家也回不来了。”
樊茂娘:“这些年,我心中背负的愧悔如山如海,难以消减。多谢少相将那两个孩儿寻回,叫我不至于死后无颜面见友人。卢小娘子之事,少相请放心。”
裴恕之笑道:“樊娘子勿要为难,说到底,小山学馆不是朝廷开的二馆六学。私家学舍,只要樊馆主与几位夫子点头,旁人又能多说什么。”】
樊茂娘抬头仰望房梁——只是私家学舍么?
若她还年轻,若只是为了自己,她是绝不肯屈从裴少相的。但历尽波折后,她已经懂得了和光同尘。人生世间,有许多身外之事要顾及。
她接过卢绘双手捧上的白宣,上头端端正正写了‘小山赋’三个大字——笔法稚气笨拙,自己三岁时就写的比这好了。
纸张后面是一双黑白分明的清澈大眼,满是不安与羞惭望向自己。
不知为何,樊茂娘噗嗤一声笑出来了——还是个孩子呢。
况且,与裴少相结缘,对小山学馆也是一桩好事,何不抬一抬手呢。
“我觉得不错。”她笑道,“这一科,也过!”
“什么?!竟然樊娘子也……?!”
好几位夫人几近昏厥仰倒,相伴而起的是清脆的杯盏跌落之声,夹杂着高高低低的惊呼声,相映成趣。
裴恕之还在一旁添火,朗声笑道:“馆主目光如炬,不拘一格,能识人之所不能识,晚辈佩服,佩服。”
樊茂娘摇头苦笑。
满场女眷终于按捺不住怒气与失望了——
起初大家就觉得一位年轻权臣凑进一屋子老少娘子中有些奇怪,后来自我说服他是自豪的长辈,来看家中小娘子技惊四座,弘扬家声的。
很快,卢小娘子的确‘技惊四座’了,大家又想是不是少相厚道,可怜卢小娘子笨拙无知,学识浅薄,特意来撑腰壮胆的?
最后才看清真相,原来是权臣老舅当众舞弊呀!
“裴少相怎么这样?”
“我还当他年轻清正,是位公允的宰相呢。”
“可见才貌与品性并不相干。”
“谁提他长相了。”
“难怪朝廷上的大人们都叫他笑面虎!”
“如今你还想招他为婿么?”
“……这是另一回事。”
“嘘,大家轻声些,别真得罪了人家。”
最后一题是作画,严夫子含笑出题。
围观众人麻木了,卢绘也麻木了,咬牙提笔一气呵成。
交上画作后她连结果都没听,迅速行礼告退,一溜烟跑出花厅,直冲大门。
奔跑时听见余巧娘在后面连声唤她名字——她现在哪有脸见人,于是跑的更快了,仿佛身后有大脑斧在追。
想到日后还要来这里读书,卢绘恨不能一头跳进旁边的池塘,淹死算了。
假舅父的恩情还不完,真是还不完呐。
作画自然也‘过’了。
于是樊茂娘即刻宣布,小山学馆收卢绘入学。
“好,好,今日真是风调雨顺,诸事顺遂。”裴恕之满意的起身,一张冠玉般的面庞仿佛莹然有光。
他向众人团团拱手,“各位夫子今日辛苦了,待诸位小娘子学成之日,晚辈必定亲奉一场谢师宴,以谢诸位夫子悉心栽培之义。”
“还有诸位长辈。”他又朝屏风后的女眷们虚空拱手,“今日晚辈叨扰了,如有冒犯,万望海涵。如此,晚辈便不叨扰,先行告退了。”不多客套了,他急着要去捉鹌鹑。
众贵眷们心情复杂的目送裴恕之衣袂飘飘的离去。
貌若春花,神如谪仙,就是行为嘛……有待商榷。
裴恕之刚踏出花厅,只见严夫子从侧门绕出来拦住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老宋:幸亏我没进去。
女主:我天天都在被假舅父刷新三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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