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2/2)
齐昀唇线紧绷,却不能说“不想恢复记忆,更不想听”。
柳絮手中汤匙一顿,讶然道:“赴宴?”
“会想起来的。你我从未做过恶事,老天怎会这般亏待你我?我听人说,只要多说说从前的事,说不定哪一日,忽然间便全都想起来了。”她那双漂亮的空洞眸子里盈着期盼与小心:“夫君,我如同往日一般,拣些旧事说与你听,可好?”
他脑子里的弦“铮”一声断了。
齐昀松了口气,起身揉揉她的头,又好声好气哄了几声,连饭也不曾用,便寻了个由头离开了。
翌日薄暮,齐昀携柳絮乘了马车赴宴。
齐昀冷笑连连。他毫不怀疑,有朝一日她若发现自己并非她的夫君,定会毫不犹豫扑回宋阭怀中。毕竟那可是她的亲亲夫君呢。
每逢黄昏,苏州河道上便有大大小小的画舫灯船,张挂起上百盏琉璃灯羊角灯,灯烛灿烂,映得水面如同白昼。往来穿梭间,丝竹管弦之音靡靡动听,更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花魁名伶吴侬软语咿咿呀呀弹唱,身似软柳起舞。
她抿了抿唇,又添一句,“我听闻,旁的官宦人家的夫人,最不济也是书香门第秀才女出身。”
瞳孔骤然紧缩。
柳絮似懂非懂,搁下汤匙拭了拭唇角,迟疑道:“可是我的出身……夫君,这般会不会丢你的脸?我什么也不懂,既不通规矩,又不晓诗词,会不会有人笑话你的夫人是个乡野盲妇,影响到你的仕途。”
帕子都快被泪水洇潮一半了,齐昀后悔自己那么凶作甚,“好了,莫哭了。往后你说些别的与我听好不好?譬如有关你自己的,我想着多听听你的事,或许便能想起来了呢?”
他懊恼烦闷不已。真是见了鬼了,怎么会在她跟前三番两次失态?
齐昀也撂下筷子,毫不在意地一笑,眉眼里尽是高门子弟的不羁傲气,“只有没本事的人才会那般。放心,无人敢说你什么。”
柳絮小声抽泣起来,眼里泪水涟涟,双肩跟着微微颤抖。
柳絮脸上这才挂了笑,虽有眼疾,眼波却很是明亮。
“那怎么办呢?倘若我就是想不起来呢?”
行至岸边,便有仆从上前引齐昀登舫,柳絮乖巧随在一旁,听着那一声声毕恭毕敬的“齐大人”,掌心微微沁出了汗,举止愈发谨慎,心底隐隐也有些疑惑。
齐昀牵着柳絮穿过众人,径直停在了宋阭面前,凤眼笑意深浓,语声懒懒,“宋大人升迁大喜啊。”身后随从奉上贺礼,交予宋阭的小厮。
那声音低沉掺怒,似含着冰,又似淬着火。柳絮被吓了浑身一激灵,话头戛然而止,白着脸不知所措。
“嗯。”齐昀望着她讶异得微微睁圆的眸子,慢悠悠笑,“有人得了晋升的恩旨,明几个休沐,正好宴请同僚。”
“夫君……”
齐昀闭了闭眼,胸膛起伏了几下,方才平缓了声气:“我无事,往后……你不必再说这些了。”
夜里躺在榻上,齐昀翻来覆去难以成眠,脑中满是柳絮今日的言语。
宋阭闻声回首,起身拱手正要按礼数客套回话,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齐昀身旁那女子的面容。
齐昀睨着她的侧脸,鬓边那支薄丝花簪被日头照出刺目的光。
柳絮眼里弥漫出水光,赶紧低下头,闷闷应了声。
齐昀牵着柳絮,对官僚们的讨好谄媚态度不冷不热,唇角似有若无翘着。
柳絮眉眼松缓了些,柔声细语地讲述与丈夫从前那些琴瑟和鸣、蜜里调油的往事。
这是丈夫头一回带她出门赴宴,意味着他如今并不嫌弃她的出身,她怎能不欢喜?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他凤眼黑沉,手指一下一下叩起桌沿,最后压着火气,慢声道:“你说,我听着。”
柳絮渐渐止了啜泣,抬起头,眼睫上犹挂着泪珠,含糊应道:“好,那我听夫君的。”
怎么还称齐大人?难不成不上族谱,便一直不改称呼吗?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彻底绝了这可能?
柳絮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转头朝向丈夫,鬓上那支薄薄的缠丝花簪随之一颤,光线亦跟着一抖,刺到了齐昀的双眼。
柳絮尚未见识过这般繁华盛景,当然了,她如今也瞧不见,只能一饱耳福。
他一下住了脚,指着那高低错落的鸟笼,不耐烦对随从道:“把这些鸟笼统统给我撤了,吵得人心烦。”随从忙不迭应下,转身吩咐下人去了。
终于,在听到柳絮红着双腮含羞说出,“成亲那夜,你额头贴着我的额头,说会一辈子待我好,一声声唤我絮娘,又唤我卿卿。卿卿这个称呼,便是从那时……”
过了几日,柳絮候到齐昀下值归府,二人一同用饭时,齐昀忽然道:“明晚你随我一道赴宴。”
这不合理。
刚重逢时,她尚不好意思说那等亲密的,唯恐失忆的夫君不悦,如今两人渐渐熟稔亲近,心中盼着丈夫能快些记起来,便大着胆子说了。
丈夫在她耳畔细细描述,她想象着,倒仿佛当真瞧见了那般景象。
齐昀一低头,恰见她泪珠儿一颗颗滚落,却偏一声不吭。
行在游廊上,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廊檐下那声声鸟鸣更是聒噪恼人。
可心中那股子不痛快,便似有火苗直窜。宋阭和她那段过往,便是那火种。
此番宴饮宋阭在画舫小办,重在低调。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揉了揉眉心,行至她面前单膝蹲下,取出帕子替她拭腮边的泪,放柔了声音,“我不是有心冲你发火,我只是觉得,你话里的那个人……仿佛是个陌生人一般。”
行至会客的大堂,内里灯火通明,乐人在侧弹唱,珍馐美酒已陈列案上。
“空守回忆?若我总也想不起来,你便打算一直这般惋惜下去?”
这些时日以来,他已在潜移默化中试图替代从前的宋阭,想着终有一日教她彻底忘却那人,纵使来日得知真相,也不至于重新投入那厮的怀抱。
可今日之事,却让他深深感到宋阭在柳絮心中的分量。
齐昀的目光逡巡过她柔软而含喜的容颜,唇角意味深长挑起。
“够了!”
柳絮声音很好听,温温柔柔、声气缓缓,跟道春风似的,可齐昀心头那把火却被吹得越烧越旺,脸色阴沉得吓人。
——
柳絮抿了抿唇:“你我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所有的经历和感情都在那回忆里面,丢了自然是可惜的。”
宾客多半已入席,知府尚未至,主位之上跪坐着的正是宋阭,正与旁边同僚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