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2/2)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案上那只插着红梅的羊脂玉细颈瓶,于无声中被撤下,换上了一只天青釉的冰裂纹胆瓶,斜斜插着几枝鹅黄迎春。

    “这俩祖宗究竟到哪去了,真是急死人了。”

    而且据太医所说,虽不知他会何时醒来,但也恰巧屏退五感,故而使他体内的乌_头碱余毒得以平缓,不再发作。

    桂花落尽,宫人又将玉壶春瓶撤去,重新摆上那只羊脂玉细颈瓶,瓶中一枝新折的红梅含苞欲放。

    御案被专门调过方向,薛青青伏案批阅时,一抬头,便能看到躺在床榻上的男人。

    两小只手拉手,驾轻就熟地朝龙榻溜去。

    但就如同一颗破土而出的种子,她哭得瘫软的脊梁几经挣扎,还是从男人的胸膛支撑起来,舒展颤抖的双肩。

    陆恒之:“父皇,你要是不吃,我们就给沈叔叔吃了。”

    起码她和他,都还活着。

    他还念不清楚“茯苓”两个字。

    宫人悄然近前,将案上的裂冰纹花瓶取下,换上一只羊脂玉细颈瓶,又往里插入数只新鲜梅花。

    菡萏甜甜道:“对,父皇你别睡觉了,你起床,我给你白糖糕吃,娘亲做的白糖糕,可好吃了。”

    陆恒之纠正她:“这个是不灵糕。”

    陆恒之一本正经地道:“可是宫人说,娘亲一个人生不了,小妹妹和小弟弟,要父皇和母后在一起才能生,因为父皇是男的,娘亲是女的。”

    “对了父皇,姝仪姑姑生了个小妹妹,可好玩了,我也想要娘亲再给我生个妹妹。”

    他学着大人,故作沉稳地“嗯”了声,而后认认真真问向男人:“父皇,你是男的,沈叔叔也是男的,那沈叔叔也能跟娘亲生小弟弟吗?”

    他伸出手,把桌子下的妹妹够出来。

    床榻上,沉睡了整一年的男人,小臂上蛰伏沉寂的青筋,猛然抽搐了一下。

    菡萏点头:“父皇,我给你不灵糕吃啊。”

    菡萏一听,顿时急了,闹着便要哭:“不可以!你只能有我一个妹妹!”

    待到迎春谢尽,胆瓶又换作碧色琉璃的长颈瓶,供着一捧亭亭粉荷。

    无声之中,一只白皙圆润的小胖手爬出御案,把小小的身体从案下挪了出来。

    菡萏小声地说着,不忘把手里的糕点“啊呜”咬上一口。

    “那就让父皇睡觉吧,我们一起去找沈叔叔,让他和娘亲生弟弟!”

    “哥哥,父皇怎么一直在睡觉啊。”

    薛青青被香气吸引,抬眸看了梅花一眼,又垂眸,继续专注地批阅奏折。

    荷花开罢,琉璃瓶被一只斗彩秋葵纹玉壶春瓶替下,瓶中金桂缀满枝头,甜香透进墨气里,久久不散。

    “那就弟弟吧,弟弟也行。”

    “哥哥,我们这样,娘亲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啊。”

    他刚从御案底下爬出来,袄子下摆蹭了些许灰尘,小胖手使劲拍了拍,拍不掉,十分难受似的,也顾不上再管。

    “小主子?小主子您快出来吧,别吓奴婢了。”

    “我听宫人说,你以前也会带我和妹妹放风筝,踢蹴鞠,可是我都不记得了。”

    两权相害,对比之下,昏迷不醒倒是因祸得福了。

    只是不知这“福气”的期限要多久。

    “哥哥,沈叔叔好像也是男的?”菡萏突发奇想。

    窗外大雪簌簌,又见一年隆冬时节,寒梅映雪。

    陆恒之下巴一抬,颇为骄傲:“怕什么,娘亲打人一点不疼。”

    “小主子!小主子快出来!皇后娘娘吩咐过,未经过她的准允,任何人不得入紫宸殿!”

    她低头,将注意放在当下的奏折上。

    宫人应声退下,未过多久,便有内侍将奏折抬来,分类堆在了御案上。

    “唉,再去别的地方找找吧。”

    可在此刻,看着裴怀贞在沉睡中平和的脸。

    菡萏身着粉白相间绣白兔的小袄裙,一年前还稀疏的碎发早已变长,梳成了两个秀气的小辫子,辫上垂着粉白色流苏绳,随动作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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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恒之一愣,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样。

    星移斗转,花开花落,四时更迭。

    她便觉得,似乎也并未便有那般糟糕。

    两个小孩手拉手,屁颠颠地,跑去给他们爹找绿帽子戴去了。

    寂静空荡的殿内,能回应她的,唯有她自己的哭声。

    “你不是想父皇了吗,走,我带你去找父皇。”

    薛青青神色恢复如常,温声说道:“和以往一样,将今日的奏折全都抬来,我要批阅。”

    薛青青抹干净泪,平复了好一会儿,等到手不再抖,她重新为男人鼻饲,将剩下的汤水喂他服下。

    陆恒之道:“父皇是大懒虫。”

    “沈叔叔可好了,他带我骑马,还带我和妹妹放风筝,踢蹴鞠。”

    忙完这些,她抬高嗓音,传唤宫人入内。

    若裴怀贞没有昏迷,待等毒性发作,他还是难逃一死。

    不觉间,日沉月升,明瓦窗外月光倾落,攀上御案,又经过彻夜普照,缓慢褪去,改为灼热的初升日光。

    宫人点头称是,又欲言又止:“娘娘,您脸色不太好,不如歇息一日,明日再阅吧。”

    菡萏踮着脚,嘴里嚼着甜津津的糕点,大眼睛忽闪着,好奇地朝男人脸上看去。

    薛青青摇头:“我无碍,就这般来。”

    “吩咐内侍,到御书房一趟。”

    是三年五载,还是十年,还是一辈子。

    人心阴晴难定,方才薛青青还万念俱灰,无法接受变成了石头一样的男人。

    陆恒之身着宝蓝色缂丝小袄,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风领,衬得那张圆嘟嘟的小脸愈发玉雪可爱。

    他将手握成喇叭,对准男人的耳朵:“大懒虫父皇,你别睡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菡萏道:“哥哥你傻,肯定可以啊。”

    莹白指尖捏起朱笔,勾勒于帛纸,笔锋写下清丽字迹。

    原本安详舒展开的两道浓眉,不知为何,瞬间皱得死紧。

    “好!”

    看着榻上那张玉白清隽的面孔,薛青青将心沉了沉,不再去想久远之事。

    薛青青偶尔想想,也会不知究竟该哭,还是该笑。

    宫人的脚步声逐渐消失殿外,安静重新充斥殿内。

    假以时日,余毒自行更替清除,便高枕无忧,再不必担心余毒威胁生命,看到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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