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2/2)
“青娘,好久不见。”
过了半晌,直到粥都凉了,薛青青也未给丝毫反应。
她随便他如何,同样的,她也放过自己。
不害怕,不在意。
宫人悄然入内,点燃一盏明角小灯,用以照明。
薛青青呼吸凝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老虎像是能听懂妹妹的话,哭了一会儿也就不哭了,转而跑来跑去地撒欢儿,还跑去摸龙椅,把乳母吓得心惊肉跳,赶紧又将两个娃娃抱走。
那人低笑一声,笑里满是苦涩,手伸向她,似是想要触摸她,可不知想到什么,手伸至一半,又停顿住,缓缓地缩回宽袖之中。
半个时辰后,宫人躬身步至榻前,手端托案,上面是一碗清淡的白粥。
快散架的龙榻终于得以歇息,飘忽的帐幔随之停下,遮掩住浓郁凝结的气息。
宫人无可奈何,只能叹气退下。
可薛青青不愿回头。
下意识地,薛青青将身体缩到了龙榻深处。
“小青姐?你在吗?”
太累了。
大段回忆如同走马观花,投放在她的脑海当中。
她薛青青不是神仙,甚至作为凡人,她连强大的心智都称不上有,如果没有穿越,她现在也不过是个早九晚五的上班族,为了赚那点死工资,被领导刁难了都选择忍气吞声,窝窝囊囊继续早起打卡。
走到今天,她真的太累太累了。
喊声持续响起,就在外殿。
裴怀贞吩咐内侍抬水进殿,抱起薛青青,如旧日那般,为她清理身上的痕迹。
清脆的童声逐渐远去消失,薛青青的眼角亦随之泛红,晶莹的水色闪烁眼睑之内。
迷迷糊糊地,她感觉有道身影停留榻前,身姿挺拔清隽,熟悉至极,却让她无比想要远离。
“娘娘您不知道,为了熬这碗粥,陛下的手都被烫伤了,起了好大一个水泡,御医都不敢挑破。”
清洗干净,他挑选了柔软的白绫寝裙,为她穿上,将她重新抱到榻上,仔细卧好。
静谧当中,殿内光线由明转暗,夜幕将至。
青年转身,魁梧的身形陡然变得清隽秀逸,场景随着斗转星移,小院扭曲不见,变成一片潮湿阴暗的雨天。
薛青青双目阖紧,并未回应。
“回娘娘,这是陛下亲自为您熬的粥,陛下说了,您口味清淡,以往身体不适时,便只吃得下白粥,要奴婢务必喂您服下。”
她不再犹豫,直接起身下榻,连鞋都未穿,径直朝外殿跑去。
死心一旦动摇,便意味着她必须想尽办法继续活,还要为了让孩子活得安全,而不得不去继续讨好那个人。
于她而言,好像无论何事,都已经无所谓了。
被褥锦帐皆以更换,浓郁的气息尽数散去,只余淡淡的清冽香气。
新换上的碧纱罗帐内,薛青青睁开眼眸,静看着绣满花卉的帐顶。
那才是真正的她。
再后面,那人便走了。
过去约有片刻,孩子清脆的声音咿呀响在殿内。
半梦半醒里,她好像又回到了梅花村,回到熟悉的小院。
可真等到最后,腰腹绷紧,蓄势待发。
她的眼底毫无波澜,身体却还停留在事后的不适当中,小腹微微抽痛着,酸胀难耐。
她步伐轻快,朝陆放走去,扬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柔声嗔怪:“你到哪里去了,教我好找。”
若是阴差阳错回到现代,她还得谢他帮了大忙。
薛青青从昨夜到此刻便没睡过,又经了好一番折腾,疲惫如大山倾轧,不觉间,困意便已覆盖意识。
灯影猛然跳跃,薛青青自梦中惊醒,直接坐起了身。
“娘娘,您就用两口吧,好歹是陛下一番心意。”
薛青青认出来,这是她的丈夫,陆放。
“你不见朕,朕绝不主动来烦你。”
“若是那般,无妨,朕走便是。”
薛青青看着帐顶,缓慢地闭上眼,放空思绪,权当自己已经死去。
对于那个人,她已经不再抱有一丝一毫的,觉得他还能放过她的念想。
身体已经无法离得再近,灵魂却像隔着万水千山,无论他如何补救,都无法再将彼此拉近。
菡萏抱住小老虎,学着娘亲的样子,亲亲哥哥的脸,奶声奶气地安慰:“娘亲……病……觉……”
这个世道她已经待得够够的,心力枯干耗尽,已经没有半分热情,再去面对以后的日子。
偏执心再度作祟,裴怀贞甚至去想,不如就像当初所打算的那样,既然得不到心,那得到人也是好的,两个孩子拴不住她,他就再给她一个,让她孕育他二人的骨血,让他二人的血脉融为一体,永远不得分开,生生世世纠缠下去。
确定不是幻觉,薛青青刚平复的心跳,陡然又变得剧烈。
可意外的,她并未感受到丝毫的羞愤与委屈。
裴怀贞回忆起记忆里妇人那双盈满泪水的眼,再看着眼下,那双被汗水浸湿的长睫,眉心一跳,还是骤然抽身。
昏黄的光影起伏在薛青青的眼皮上,她没有睁开眼,却好像能看到那灯的形状。
大不了就是一死。
若他哪日终于腻了,赐她一杯毒酒,她定会眼皮不眨地喝下去。
她缩在马车里,面前是被木簪撩开的帷帘,身着龙纹华服的青年站在帘外,玉面沾雨,双瞳漆黑,直勾勾地盯着她,启唇,嗓音温柔:
裴怀贞哑下声音,竭力压下哽咽一般:“朕会宿在御书房,留你独自清净。”
脚步声远离偏殿,渐渐消失不见。
他起身,原地站定片刻,安静望着榻上之人,直过去有半炷香的工夫,才迈出步伐,转身离开。
声音如同亮光,倏然刺破黑暗,将薛青青一把拉回记忆里的山村。
有名青年站在院中,身穿布衣,背影魁梧。
她全身热汗淋漓,大口地喘着粗气,抬手按在狂跳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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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睛凝视妇人片刻,伸出手去,在她脸颊摩挲,柔声道:“青娘,是不是只要朕还在这,你便不会开口说一句话?”
小老虎和菡萏被乳母抱到榻前,放到了薛青青的身边。
她阖上眼眸,重新躺下,不愿回忆梦中画面,只想继续睡去,沉入黑暗。
她原本放松的双手,在不知不觉中攥紧被褥,用力到骨节发白。
直过去许久,心跳终于渐有平复。
就在这时,耳畔蓦然响起一道熟悉的青年声音——“小青姐?”
那些狠下的心肠,下定决心的死意,皆在一声“娘亲”之中动摇坍塌。
龙榻太高,小老虎看着娘亲,却爬不上去,急得直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