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1/1)

    “其真——”宋原声音提了提。

    “爸,我是个成年人了,我有自己的判断和想法。即便将来事实证明你说得对,我也没办法像你希望的那样,说走就走说断就断。如果感情可以和买卖一样银货两讫,那我做不到。”

    “你让我跟他分开,理由是怕我受伤害。”宋其真看着宋原,“可你问过我吗?他在我这里的分量,比你那些所谓的猜测重得多。”

    “其真,有些事你不清楚,等清楚之后就晚了。”宋原沉声道。

    宋其真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落在眼睛里的光却倔得很:“你只告诉我结果,却不告诉我原因,只会让我更加确定,宋家是真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宋原这次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他太阳穴上。

    岁数大了,有些记忆本以为烂在骨头里了。可一旦被翻出来,那股腥气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他做过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莫锦书。

    蒋未之的生母。

    那个女人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她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恨,是比恨更让人睡不着的东西。

    如果蒋未之真的知道了呢?知道当年害他母亲一步步走向绝路的人里,有他宋原一个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宋原没办法跟儿子开口。宋其真会怎么看他?他经营了二十多年的父亲形象,会在瞬间土崩瓦解吧。

    宋其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宋原重新睁开眼,花园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他从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眼袋深重,眉心的皱纹像一道刀痕。

    他怕的不是怕蒋未之报复,他的年纪、他的身家,没什么不能放下的。他怕的是蒋未之接近宋其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长大了,用另一种方式,把当年那些人的子女一个一个攥在手心里。

    宋原不敢赌。但他更不敢告诉宋其真,他为什么这么怕。

    宋其真整个下午频频走神,连吃饭都心不在焉的。

    蒋未之夹了一筷子虾仁放他碟子里,示意他吃。宋其真慢吞吞地咀嚼,连蒋未之说了什么都没听见。

    “宋叔这次回来,是有事吗?”蒋未之不动声色地问。

    “嗯……”宋其真一顿,含糊着说,“处理些公事,顺便看看我。”

    他跟宋原说得再斩钉截铁,也没法不对那些话产生疑惑,更没法直接问蒋未之。他知道父亲不会无缘无故让他离开,冷静下来想一想,心底那股不安便越来越强烈。

    “他知道我们在一起了吧。”蒋未之观察着宋其真的表情。

    “嗯。”宋其真还是没精打采。

    “不同意?”蒋未之声音淡下来。

    “嗯。”宋其真也不瞒他。

    “要带你走?”

    宋其真愣了下,没想到蒋未之什么都能猜对,只好又“嗯”了一声。

    蒋未之敛下眼底一丝沉郁:“那你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宋其真看了眼蒋未之,见他面色平静,没有生气的意思,便说,“我爸可能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宋其真眨眨眼,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毕竟我跟和韵解除婚约没多久,又和你在一起,他觉得……有些不太能接受。不过我跟他说清楚了,还是要留在这里的。”

    听他这么说,蒋未之面色缓和了些:“我知道宋叔有很多顾虑,你不用为难,我会正式上门去拜访他。”

    宋其真不自觉有些紧张,举着筷子的手停住:“去拜访吗?要谈什么?”

    蒋未之舀了一小勺桂花蛋,隔着桌子伸手喂给宋其真,等他张嘴咽下去,才笑着说:“当然是以你男朋友的身份,让他放心把你交给我。”

    桂花蛋挺甜的,宋其真一颗心落了落,自己又挖了一勺放进嘴里。

    蒋未之一直陪着宋其真吃完晚饭,才送他回学校。

    今天宋其真有晚课,说下课后要直接住宿舍。要是往常,蒋未之不论多晚都会来接他回隐秀园,但今天情况特殊,宋其真又刚见过宋原,是以蒋未之没强留宋其真住下。

    等送下宋其真,蒋未之跟前面开车的岳宵说,去疗养院。

    就在今天下午,蒋望章醒了。

    她行歌

    明天入v,连更两章

    何其无辜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枯燥规律,像生命最后的倒计时。

    蒋未之推门进来时,夕阳正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地面上切出细长的光影。病房空旷,中间只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和一堆冷冰冰的仪器。

    蒋望章那双曾经在名立场上翻云覆雨的眼睛,如今浑浊迟滞,嵌在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像两颗失去了光泽的玻璃珠。他听见动静,眼珠缓慢地往门边转了转。

    蒋未之缓步走来,拖了把椅子放在床边。木头摩擦地面的声音又长又慢,像指甲划过砂纸,在空荡的病房里拖出一道毛骨悚然的尾音。

    蒋未之慢条斯理坐下,低头看着病床上的人。

    年逾六十的男人,浑身上下唯一还能自主控制的,只剩下这对眼珠和眼皮。他说不了话,动不了手指,甚至连吞咽都做不到。

    蒋未之看他的视线很沉,沉得像一双无形的手,掐着蒋望章的喉咙一寸一寸收紧。蒋望章用力地眨眼,想用眼神传递什么,但只是徒劳。

    蒋未之看着对方只能用眼神挣扎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嘴角微微牵动,像瓷器裂开之后崩出的一道细纹。笑意久久没有散去,蒋未之坐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像看一件终于到手的东西那样,看着床上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

    “你能醒过来,我挺意外的。”良久,蒋未之终于开口,语调松弛,态度平常。

    “不过也是好事。你活着,对我更有利。”

    蒋望章的眼睛明显瞪大了些,眼角的皱纹被撑开。他大概是想要动一动,或者说点什么,但没用。

    蒋未之耐心地等了几秒,等他放弃。

    “跟你说说外面的情况吧。”蒋未之脸上依然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浅笑,“蒋敬临已经接任董事长了。你培养他这么多年,该给他的都给了,但他的能耐,你比我清楚。我用了不到两个月,就把他在集团里能调动的资源切割得差不多了。”

    “财务、法务、供应链、核心岗位,现在都是我的人。蒋敬临接手的时候,连账本都没看明白。”

    蒋未之往椅背上靠了靠,笑意敛去。

    蒋望章的眼珠在急速转动,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消化什么。那张木然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监护仪上的数字出卖了他:心率在往上走。

    “别激动,这才到哪儿。”蒋未之说,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温和的提醒。他靠在椅背上,抽了张湿巾,将手指一点点擦干净。

    刚才碰了椅子,太脏了。

    “任何指令都出不了办公室,落到他手里的文件全是筛过三遍以上的。不过,他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那些违规操作,都会由他背锅,法律风险也全是他一个人的。蒋敬临这个名义董事长,倒是给我省了不少事。”

    “说起来,还是要谢谢你的。要不是你同意在家族信托上加上我的名字,我很难做到在你坠楼之后,迅速掌握集团控制权。”

    “既然你们提供了如此有利的条件,我也不能辜负。”

    蒋未之停了片刻,给蒋望章消化的时间。他倒不是多么好心,而是怕对方心跳爆了。这样就没意思了——死人能看见什么?又能痛苦什么?

    他微微偏头,确认床上那对浑浊的眼珠还在动,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跳。

    “你以为我要的是天望?这种脏东西,只配当个垫脚石罢了。”

    “大概一年吧,半年也说不定。对了,如果那时候你还醒着,就能亲眼看到,天望是怎么一步步被做空的。资产清洗加权利重构,天望这个名字会彻底消失,而域市,也再没有蒋家了。”

    蒋未之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形如烂泥的男人。

    “很抱歉,骗了你。”

    “我在十一岁被你带回蒋家之前,所有的事,”蒋未之一字一句地说,“我都知道,都记得。”

    “这些年,演你的好儿子挺累的,不过还好,一想到你在死之前知道真相又没办法的样子,累点也没什么。”

    “你放心,我不单单只对你这样,你的两个儿子,你的太太,还有宋家,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作恶之人总要伏诛,自古如此,这很公平。”

    蒋未之冷笑一声:“毕竟,当年我妈何其无辜。”

    回隐秀园的路上,蒋未之一直闭目养神。已过高峰期,车速却没提起来,岳宵开车稳,有意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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