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1/1)

    蒋未之立刻看出他在强撑,但并不点透,只说:“没什么可忙的,在这里陪着你,我才能安心。”

    两人轻声说着话,蒋未之又将粥端过来,很自然地用勺子喂宋其真。他这次没拒绝,慢慢吃了几口,情绪才看着渐渐稳定下来。

    喝完粥没多久,医护来了一趟,将最新的检查结果告知两人。

    外伤基本愈合,各项指标也在稳步回升。只是肾功能几个关键指标比正常值略低了一些。考虑到宋其真先天单侧肾脏发育不良,这次创伤和应激对身体的消耗不小,肾脏负担加重也是预料之中的反应。不过整体来看,恢复情况比预期要好,已经具备出院条件。

    阳光将病房的墙壁照成金黄色,今天是个好天气。

    这几天宋其真一直窝在病房里,从未出去过。如今落定了出院时间,他方才的情绪波动也很快过去,蒋未之便提议带他下楼转转。

    于是两人并肩出了病房,来到楼下小花园一处无人的长亭中。下来了发现有风,虽然不凉,但蒋未之依然很谨慎,怕宋其真在室内待得太久,突然间吹风会头疼。

    “其真,我上去拿帽子,”蒋未之柔声问他,“你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儿可以吗?”

    宋其真坐在长凳上抬头看他。背着光的男人微微弯着腰,干净利落的五官和额头英俊却稍显疏冷,瞳仁很深,专注看人时会让人产生莫须有的压力。常年深色系的穿衣风格则让他更有距离感。

    这样一个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似乎都不会让人产生亲近感。

    可宋其真说不清为什么,偏偏只有蒋未之在身边时,他才能感觉到那么一点点的松懈和透气。

    宋其真拢一拢外套:“嗯。”

    蒋未之抬手揉他头发:“我很快回来。”

    从离开到拿到帽子返回,蒋未之速度很快,用了十分钟不到。

    远远地,长凳上的人还是他离开时的姿势: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双手搭在膝上,侧脸苍白脆弱,视线很空地落在前面。原本就瘦削的人更瘦了,外套松垮地套在身上,像一株易折的草。

    蒋未之手心蜷了蜷,大步走过来,将一顶黑色渔夫帽扣在宋其真头上。

    两人并肩坐着,蒋未之往后靠了靠,将风挡住。

    “二哥。”宋其真缓缓开口,视线仍然看向前面,很空,没有落脚点,然后问了蒋未之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很可怜吗?”

    蒋未之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答:“没有。”

    “丢人吗?”宋其真又问。

    “不会。”

    宋其真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确认两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我爸妈想让我休学,让我去北欧,说是避一避风头。”

    他垂下眼,盯着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曾经稳稳地握着画笔,现在却微微发抖。他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和手腕上还留着淡淡的勒痕,虽已褪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出来。

    “不是我的错。”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为什么要躲?”

    蒋未之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宋其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祈求,只有一种冷而硬的倔。这倔是骨子里天生就带着的,让宋其真不肯被这场灾难定义,不肯被贴上“受害者”标签然后被藏起来。

    “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画展也筹备到最后阶段,我不想休学,不想放弃。”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但骨头没软:“是别人犯的罪,凭什么让我来承担?”

    蒋未之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仰望着他的眼睛。

    “永远不需要躲,”蒋未之说,“继续过你的生活,该上学上学,该画画画画,什么都没变。”

    宋其真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像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

    “什么都没变。”他重复了一遍。

    “其真,出院后,你就搬到我那里去,好不好?”蒋未之说,看到宋其真有些意外的表情也没停下,反而更加有力地握了握对方的手心。

    “不用考虑别的,除了你的安全,没什么值得费心思。你住在我那儿,离学校近,有什么事也方便。当然,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但你要是担心麻烦我,那大可不必。”

    “不用了,我想回家里住。”宋其真被蒋未之握住手,心里突然坚定了一点,他摇摇头,眉眼间的冷静和蒋未之某些时候竟有些相似。

    两人没有就这个问题谈论太久,蒋未之这时候不会逼他做决定,便顺着他的话说:“好,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有什么事情,一定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嗯。”宋其真嘴角抬了抬,“谢谢你,二哥。”

    对于宋其真的决定,宋原心里是犹豫的。理智上,他知道让宋其真暂时离开这个环境是对的。可他也清楚,以儿子的性子,硬逼着他走,只会让他更难受。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劝一劝,警方那边就来了消息,三名绑匪已经落网,对罪行供认不讳,证据链完整。经过证实,这几人均是早年和宋家有生意恩怨的,作案动机也合情合理。宋原心中虽有疑虑,却也无法从逻辑上提出任何有效的反驳,只得暂时认可这一调查结果。

    宋原最后终于松了口,让宋其真留在域市,继续学业和画展。

    他这段时间一直逗留在域市,国外的收购项目已到攻坚阶段,有些重要决策和签字需要他到场,不是只开视频会议就能解决的。但他始终放心不下宋其真,于是在临走之前,单独约见了蒋望章一次。

    “我想听你一句实话,你家老二,知不知道那件事?”宋原开门见山地问。

    “他不知道。”蒋望章立刻给出肯定答案。

    蒋未之没有机会知道那卷视频的存在。楚娴很早就将它交给了宋原,由丈夫亲手毁掉。这件事他们都十分清楚。蒋望章确认过没有任何备份,也确信莫锦书不可能把那东西交给还是孩子的蒋未之。而且,蒋未之回到蒋家之后,蒋望章多次试探过,一个孩子在老谋深算的蒋望章面前若是撒谎,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

    见蒋望章言之凿凿,宋原这才稍稍放下疑心。他自己也观察过蒋未之,对方对宋其真的关心不似作假,很多反应都来自下意识和本能,包括看到诊疗单瞬间的心痛反应。

    项目那边催得紧,在确定所有事没有疑点之后,宋原才匆匆离开域市。楚娴又和儿子多待了几天,随后也返回北欧。

    宋其真请了一个月病假,之后重新回到学校。同学们和他并非一个圈子,对他的事情并不了解,有几个相熟的同学见面后,还关切地问他身体什么样。他都表现如常,生活和学习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宋原安排了两个保镖和一个司机负责接送他。但宋其真多数时间都住在学生宿舍,偶尔回家或去画廊,几乎不再外出。自从与蒋和韵分手后,他连圈子里的交际也断了。

    这之后,宋原和楚娴分别跟儿子视频过几次,他也和平常无异。渐渐地,这场风波似乎就过去了。

    周三傍晚,宋其真刚从教学楼出来,几个篮球队的同学远远喊他。他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其真,你病好了怎么也不来打球?”队长笑着走过来,习惯性地抬手搭上他的肩。

    宋其真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肌肉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肩膀猛地从对方掌下抽离,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队长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瞬:“干嘛呢,跟触电似的。”

    宋其真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勉强笑了笑:“改天再去。”

    同学们没当回事,哄笑着聊了几句便散了。只剩下宋其真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他垂着头站了一会儿,将掉在地上的画册捡起来,转过身时看见站在不远处树下的蒋未之。

    蒋未之不知道站了多久,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等那几个同学走远了,他才慢慢走过来,没有寒暄,直接将宋其真怀里的画册接过来。

    两人指尖相碰,宋其真低声问了句:“二哥,你怎么来了?”

    “晚上没事,过来看看你。”

    蒋未之假装没看到他还在发抖的手,也没问他刚才怎么了。他只是很自然地往宋其真身边站了站,挡开从侧面走过来的人群。

    “走吧,送你回宿舍。”

    宋其真点了点头,跟在他旁边走。两人沉默地穿过操场,蒋未之始终走在他左侧,替他挡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直到宿舍楼下,蒋未之才停下来,将画册和那袋东西递给宋其真。

    “顺路买的,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

    宋其真张了张嘴,说:“谢谢。”

    “明天晚饭想吃什么?”蒋未说,“我送来。”

    宋其真盯了一会儿地面,才抬头看蒋未之,说了两道菜名。他知道如果不说,蒋未之会一直等他回答。

    嚣张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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