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胜者 绝无可能(2/3)

    “秦家与今日之事毫无干系。陛下圣明,应当不会因我一人之过便累及秦家满门。”她停了一下,唇角微微弯了弯,浮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毕竟,秦家也是阿姐的秦家。”

    秦式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觉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说,信女秦韫素,祈求诞育子嗣。不求皇子聪慧,但求平安康健。他不知道她竟能这般虔诚。她从来不知道他在那里。他确信她不知道。所以她所言,应当是真心。

    这些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将秦韫素当作了令华阿姐的替身。满京师的人都这般以为,太后这般以为,皇后这般以为。连他自己——连他自己也这般以为。

    忽然,上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响动,是太后腕间的佛珠不知怎地脱了手,檀木珠子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在金砖上弹跳着,有几颗一直滚到高峯脚边。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上望去。太后的手还保持着捻珠的姿态,五指空落落地张着,面上虽勉力维持着镇定,可那青白交错的指节已将她卖了。

    绍章帝的神色终于变了。“这是你进宫以来,头一回叫她阿姐。”

    绍章帝看着她。他不开口时,整间内室的空气都跟着沉下去。他看着那张与记忆中人五六分相似的面容,看她眉眼间那一点淡倦,看她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看了许久,久到烛花又爆了一声。

    绍章帝望着那弧度,忽然想起她入宫的头一夜。她也是这样别过脸去,也是这样的一弯弧度。那时候他没有在意,后来才知道她是怕。

    “你就只想说这些?”

    秦韫素的眼睫微微颤了颤,那层水雾终于漫上来,无声无息地从眼眶里溢出。“便是如太后所言。是我不愿入宫,可圣旨已下,为了秦家,我不能不接。是我怨恨太后,怨恨皇后,甚至怨恨您。我恨了许多年,恨到忘了怎么不恨。这些种种——够了吗?”

    秦式微立在角落里,听见这三个字时心底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攥了许久的拳头悄悄松开,指尖在掌心掐出的红痕火辣辣地疼着。

    李修容。五皇子的生母。一个在后宫里安静得几乎不存在的人。

    “秦韫素。”绍章帝的声音骤然重了,如一把钝刀砸在案上,“朕问你,这孩子是你不想要么?”

    她把泪忍在眼眶里,没有让它们落得太快,可声音已经抖了。她别过脸去,露出下颌那一弯脆弱的、微微抬着的弧度。

    江郎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绍章帝没有看他,只将秦韫素轻轻放回引枕上,手上的动作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怕碰碎了什么的小心。他转过身,大步朝屏风外间走去。袍角扫过金砖上未干的茶渍,他走到偏殿中央,面对着满殿神色各异的嫔妃与命妇,站定了。

    那些年里,合德殿的回廊上,秦令华立在他面前说“这颜色你穿着倒比方才那身好”。秦韫素入宫的头一夜,也是这样别过脸去,也是这样不肯低头。梦里的呓语,到底是叫的令华阿姐,还是阿素。那些年里所有的恩爱——她替他挑灯芯时微微偏过的侧脸,她翻医经时眉头轻轻蹙起的纹路,她端起茶盏时指尖微微用力的姿态——那些都是阿素的,不是秦令华的。

    “朕不信。”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你说的那些,朕一个字都不信。”

    秦韫素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团,单薄的肩膀在月白衣衫下不住耸动。绍章帝的手从袖中伸出,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他自己大约也不曾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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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韫素偏过头来。烛火把她苍白的脸映出几分暖色,可她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层薄薄的水雾。“陛下在恼怒什么?臣妾已经认罪了。您也已信了,是臣妾做的,是臣妾不想要这个孩子,是臣妾要陷害皇后与太后……”她垂下眼睫,“您信了才会进来。您进来,便是来问臣妾最后一句话的。”

    可此刻他立在这间满是药气与血腥气的内室里,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看着她下颌那一弯倔强的、不肯低头的弧度,他忽然有些分不清了。

    秦韫素怔怔地望着他。泪还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扯了扯唇角,想扯出一个笑来,终于没能兜住那些泪。“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便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你不必替我开脱。”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床帐上挂着的那个百子千孙福袋上。她从不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嫌弃地翻过好几回白眼。可那福袋挂得规规整整,穗子理得根根分明,一丝不乱。他又想起有一回,宫中祈福,他无意间走到殿后,隔着一扇屏风听见她在观音像前喃喃低语。

    赵淑妃俯身捡起一颗滚到脚边的佛珠,搁在掌心里掂了掂,抬起眼来,语气不咸不淡的:“太后娘娘这是怎的了?虽说法华经有言,菩提子落地是替人消灾,可您这珠子都滚了一地了——这般大的灾,怕不是替自己消的吧?”她将佛珠搁回案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臣妾素来心直口快。太后娘娘素日疼惜李修容,阖宫上下无人不知。只是再疼惜,也不能乱了宫规。圣人秉公处置便是。”

    秦韫素咳罢了,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声音比方才又哑了几分:“还有什么?容我想想——章台宫里那些奴婢,不过是听命行事,陛下也让他们有个好去处吧。别送去掖庭了。”

    “今日之事,是有人蓄意构陷皇贵妃——”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仿佛在交代一桩极寻常的庶务。明明是她自己认了罪,明明是她自己担了罪名,却依旧敢这般毫无顾虑地开口。

    正这时,一个内侍从殿外快步进来,附在高峯耳边低语了几句。高峯面色微变,躬身上前:“圣人,适才去查了那医女的住所,发觉她枕下除了那只金镯子,还有一块腰牌,是谊阳宫的门禁牌。她兄长在谊阳宫当差,她妹妹也被人接进了京,安置在城西一处宅子里,房契用的正是李修容母家的名。”

    秦韫素扯着唇笑了笑,没有作答。那笑意只停在唇角,未漫到眼里去。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向角落里那盏微微晃动的烛火,声音更轻了几分:“至于她——明昭郡主年纪小,不过是被意外卷进了这宫里头的事。待我死后,便送她回家吧。她不该在这里。”

    绍章帝的声音从齿缝里逼出来,一字一字淬了冰。“将李修容带过来。”

    她又咳起来,这回咳得比方才更凶,整个人几乎要折断了似的弯下腰去。帕子从手中滑落,上面洇开的斑点全是殷红。绍章帝霍然起身,亲手扶住她的肩,朝屏风外头喊道:“江郎寿!”

    殿中死一般地静,凭谁也没想到居然还能有峰回路转。

    他望着她。“朕要你的解释。”

    她是想要这个孩子的。她对他,亦是真心。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似乎想寻一个替罪羊。殿中所有呼吸同时屏住了。方皇后的脸从方才的得意变成了僵白。贤妃拿帕子掩住了嘴。赵淑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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