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玉佩 “若是兄长(2/3)

    “她娘和我娘当年在京中相识，交情极深。后来她家遭了祸，她娘带着她离了京，一走便是十几年。如今她娘过身了，她一个人上京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是来退亲的。”

    翟堰将秦式微昨日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她说得对，”他道，“那婚约是儿时定的，彼时年幼，算不得数。如今都大了，各有各的路要走，强扭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翟堰端坐着，等着他往下说。

    ———

    孙老点了点头，在药方上添了几笔，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将方子递给翟堰。“按这个方子抓药，一日一剂，早晚各服一次。忌生冷，忌油腻，忌劳累，忌动气。”

    大师？她娘最不信的就是什么和尚道士之流。有一回村里来了个化缘的和尚，说了一通因果报应的话，她娘听了一半就走了，回来跟她说，“那和尚满嘴跑马，一句靠谱的都没有。”这样的人，会去找大师算命？

    他心中自有一番计较：张家乃清河望族，世代簪缨，父为太傅，叔任侍郎，堂兄居翰林，族中清贵无比。这般高门，岂会容一个乡野孤女登堂入室？他料定张应殊的答案，必与自己一般——不纳。

    孙老起身告辞，翟堰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身回来坐下，看着对面的张应殊。

    翟堰又说了一大堆，絮絮叨叨的，像是在说服张应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传出她和夫君不睦，两人分居了。都说这位神仙人要掉下凡尘了。

    “昨日，”翟堰顿了顿，“那家人上门了。

    翟堰默然半晌，忽而抬首，目光中夹杂着几分不甘，几分难以言说的焦躁：“兄长，”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若是换作张家遇上这等门第的亲事，兄长可愿接纳？”

    翟堰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手指在茶盏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事。

    秦式微心里头叹了口气。分居？她娘可没提过这回事。她娘只说过，你爹死了，我带着你走了。至于她爹是怎么死的，她娘不说，她也不问。

    孙老也不催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内厅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翟堰沉默了很久。

    翟母握着她的手，目光恳切得像是在托付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昨日他回来跟我说了，说你要退亲。我听了，恨不得起来打他一顿。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这么好的亲事，他还挑三拣四。”

    秦式微愣了一下。

    张应殊的目光也落在那块玉佩上，停了一瞬。那玉佩的料子极好，是上等的和田玉，白如凝脂，润如羊油，雕工也精细，一看就不是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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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者放下茶盏，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不过我找大师算过，我命中应当有一女。”

    “是那日你说的远亲？”张应殊很快反应过来。

    翟堰没想到他一下子就猜到了，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面露羞愧之色：“是。那日我在栖云楼说家里来了远亲，便是她。”

    “兄长，你知道的，我自小有门婚约。”

    后来翟母开始跟着翟父应酬，往来于京城的大小宴席之间，渐渐也通晓了人情世故。可不论她怎么努力，她娘始终在云端，每每上座，众星捧月，无人能及。

    张应殊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后来她去花园里歇息，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那位夫人也在那儿，一个人，四周没有旁人。她看见堰儿，招了招手，让堰儿过去。堰儿那时候才三岁，走路还不稳，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她伸手扶了一把，端详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俊俏小娃。

    又过了一年，一位亲近的夫人的大女儿出嫁，请翟母带着翟堰去做滚床童子。翟堰那日穿了一身大红，白白净净的，像个年画上的娃娃。席上有好几位夫人见了，都说要定娃娃亲，翟母都打马虎眼过去了。

    秦式微心里头酸酸的，又暖暖的，像是有一只手伸进胸腔里，轻轻揉了一下。

    “可我还未有子嗣。”她笑道。

    前院，内厅。

    翟母的眼睛亮了，连连点头：“愿意，愿意。你留下来住几日，我慢慢说给你听。”

    翟母没有听出她的未尽之言，只是叹了口气，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是我儿配不上你。”

    “如今你来了，我高兴得一夜没睡。可你却是来退亲的。”她看着秦式微，目光里有心疼，有惋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委屈，“我知道，堰儿那性子，怕是配不上你。可我还是要说——你若是愿意，这翟家就是你的家。你若是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强求。只求你常来坐坐，陪我说说话，让我看看你。”

    翟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然后这位名满盛京的夫人问翟母，可愿和她家定娃娃亲。翟母想都没想，脱口就说愿意。她笑了，荣华万千。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

    “二是下猛药，”他顿了顿，“用几味性烈的药，强行将气血提上来。好处是快，日便可见效，至此病根尽消；坏处是险，用药期间需有人在旁守着，稍有差池，便有性命之忧。”

    “夫人，”她开口，声音比平日里轻了几分，“我娘的事，我知道的不多。夫人若是愿意说，我想多听一些。”

    “夫人的病，”孙老看着翟堰，“是经年累月的虚耗，五脏俱损，气血两亏。若要根治，非一日之功。如今有两个法子。”

    秦式微听到这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翟母后来才知道，是那位尚书左丞的夫人，在宴席上提了一句“通明德那桩案子，怕是查得不清不楚”。轻飘飘的一句话，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便有人去查了。一查，便查出了冤情。翟父被放出来，通明德被贬了官。

    “一是温养，”孙老道，“用药性温和的方子，慢慢调理，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五年，不可间断。好处是稳妥，不伤根本；坏处是慢，病人要受长久的苦。”

    待他说完，张应殊方缓缓开口，声调平缓如水：“君子立身，当以诚待人，以礼相待。她既已明言退亲之意，并非折辱翟氏门庭，实为成全先母遗命。此等心性，可敬可佩，理当成全，而非纠缠。”

    “你似乎有心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春日里的微风，温和而不灼人，“从方才起，便一直眉头不展。孙老既说了温养可行，夫人的病便不急在一时，大可放宽心。”

    张应殊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翟堰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那块玉佩上，白里透青。

    “我娘真是……”她忍不住开口，想说“胡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翟堰接过方子，折好，收入袖中。

    翟母说着，自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是回到了那一天。

    那日回去，翟母心里惴惴不安，一夜没睡。可到了半夜，翟父居然回来了。他在狱里吃了苦头，身上有伤，可人回来了。一家三口抱着哭了半宿。翟母把堰儿哄睡了，才跟翟父提起白日里的事。翟父听了，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真是大恩。

    她忽然明白了，翟母对她好，不只是因为那桩婚约，不只是因为她娘当年帮过翟家，更是因为——翟母把她娘当成了那个站在云端巅、谁也够不着的神仙人。如今神仙人的女儿来了，翟母高兴还来不及，哪舍得让她走？

    “那门婚约，困了我许多年。”翟堰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张应殊说，“我娘一直记着，逢年过节就要念叨。我爹说，她们早不知去哪儿了，何必死守着？我娘就哭，说他忘恩负义。他们为这事吵了无数次，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又烦又愧。”

    秦式微张了张嘴，想说“是我要退亲的，不怪翟公子”，可翟母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我知道，你娘言出有信。她既然许了这门亲事，就一定会认。”

    张应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张应殊看着他，没有说话。

    “温养。”翟堰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用温养的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