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2/3)

    蓬灵跟珂珂两人脱了鞋踩进湿沙里，退潮后的滩涂上留下一道道波纹状的痕迹，浅水洼里偶尔有小鱼窜过。两人低着头走来走去，盯着那些被潮水留在沙滩上的小生物，时不时放声大笑。

    沈卞清朝他微微欠了欠身，笑意不减：“叔叔辛苦了，我替您安排了三点的进港通行证，已经发到您终端上了，主星的事还需要叔叔多操心，就不送了。”

    空气蓦地安静了许久，沈正岩脸色一变，像是终于听懂了言外之意。

    沈卞清非但毫无反应，反而一条胳膊反手撑在桌子上，把蓬灵完全圈在他和桌子中间。

    他干巴巴地叫了声：“小漾。”

    沈卞清正站在那里，一只手反手撑在桌沿，把蓬灵半圈在他的阴影里。

    “叔叔，”沈卞清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来，“您今天来，还有别的事吗？”

    蓬灵规规矩矩地将快餐放在桌子上，像是刚结束了一场审讯后放松筋骨的闲聊：“还得像您说的，龙生九子，各有不同，明明同源，性格脾气倒是云泥之别，真得分开审讯才行。”

    三个纳比尔星本地的年轻人沿着海滩走过来，领头那个穿着件浅蓝色的麻质衬衫，目光被蓬灵和珂珂蹲在滩涂上的身影吸引了，他放慢了脚步，跟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笑着朝蓬灵走过去。

    沈正岩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蓬灵，沈卞清再不悦也都是体面的，少有从他嘴里听到这么不留情面的一句。

    沈漾低头看着她，阳光把他灰蓝色的瞳孔照得透亮，但蓬灵又找到了新的目标，撇下他跑得远了点，蹲在另一片水洼边捞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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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别的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疑问语气。

    沈正岩被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住的时候，后背的汗毛几乎是瞬间立起来的。他原本觉得主家两个小辈一个在军区一个在监管署很好，两兄弟原本关系就不好，能制衡，但如果运用得当，到底都是姓沈，一荣俱荣。

    他原本倚在窗边，现在直起身，一步走到蓬灵身侧，站的位置恰好把她挡了半个身位。

    “而从贺司令死到现在，监管署一共向议会提交了三批证据链。第一批是畸变种的数据流向，第二批是资金过境记录，第三批……是军区内部配合名单。”

    沈正岩一直在看蓬灵，实在是惊异沈卞清护短的模样，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大概有了点印象，似乎沈瑛在关注这个oga，资料一大堆，是要做手术还是什么的……

    “这边有只！”蓬灵蹲下来，伸手去捞一个在浅水坑里打转的小螃蟹，那只螃蟹只有指甲盖大小，被她捞起来的时候八条腿疯狂划拉，她举着它给珂珂看完，又跑了几步给沈漾看。

    沈漾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他甚至没有动，就那么靠在门框上，手臂上搭着的军装外套垂下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正岩，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能、去、海、边、了、么、？”

    “叔叔，贺司令在任期间，通过‘种匣’项目输送出去的畸变种数据，流向了七个星域共计二十三个据点，军区内部经手人超过四十个，其中九个在贺司令死后七十二小时内递交了调任申请。”

    沈正岩再不敢多留，匆匆留了一句：“三点的通行证，我就先走了。”便忙不迭地侧身从门边挤了出去，经过沈漾身边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脊背贴着门框，姿态狼狈。

    海滩上的退潮声比任何白噪音都柔和。

    蓬灵这才放心地往外走，经过沈漾身边的时候被他有些不爽地盯了会：“你磨蹭些什么？”

    沈卞清蓦地动了。

    蓬灵看了一眼沈卞清，犹豫了一下：“大哥，你去吗？”

    沈漾在两人身后七八米远的地方，赤着脚不远不近地跟着，t恤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

    沈卞清重新回到桌前了，他将快餐盒打开，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一个年纪轻，可长了一身硬骨头，人难能可贵是骨气和勇气，两小时审下去一句不说，但有些人活到四十岁也没有这种东西。”蓬灵笑得特别真诚，“看来只长年纪呀。”

    沈漾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沈漾这才直起身：“走了。”

    但他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

    沈漾伸手拨了一下螃蟹的钳子：“这个季节这里没有能吃的螃蟹，以后带你去能吃的海边抓，海滩上走两步就踩到面包蟹。”

    她故意把“有事”两个字咬得很重。

    沈正岩的手指还搭在椅子扶手上，但已经不再敲了，他干咳一声：“你，你意思是，你把那些证据……”

    他正要摇头说恐怕不行，蓬灵忽地用口型无声说：【你要开心。】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点很浅的温和：“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们去玩。”

    沈卞清完全有本事把他也变成名单上的其中一人。

    沈卞清顿了一下，她背对门口站着，这句话只有他看得见。

    “赶谁？谁是外人？”沈卞清的语气里还带着点替长辈考虑的体恤，平静道，“叔叔觉得，是谁把这些人的名字递到议会桌上的？”

    沈卞清正低着头把快餐盒的盖子掀开，热气从盒沿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名单上没有跟叔叔交好的，”沈卞清说，“所以您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

    “蓬灵。”

    “三分之二已经过议会审核了，剩下的三分之一，因为涉及在职高级将领，审核周期会慢一些，”沈卞清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像在遗憾一份报告交晚了似的，“不过我这边资料备得很全，随时可以补交。”

    “那可以不要再打扰我们了吗？”沈卞清居然说出这样直白的一句，他微微笑着说，“很烦。”

    沈正岩的脸色从青白转为一种复杂的灰，他看着面前这个侄子，永远是这样温温和和的，不急不缓的。

    蓬灵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晚饭一起吃？”

    他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一点：“好。”

    “没了……”

    蓬灵目不斜视：“暂时去不了，叔叔有事找我。”

    他盯了沈卞清那只手两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蓬灵脸上，语气没变，但懒洋洋的声音沉了半分：“走了。”

    沈漾直起身，视线追着她的背影，海风把她没扎起来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她蹲在那儿，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去够水洼里一只透明的小虾，因为怕吓跑它，动作慢得像放慢镜头。

    “我知道了……”他只挤出这么一句干瘪的话。

    他当时只扫了一眼没在意，现在对上号了，求人办事还是这个态度，沈正岩的表情变得复杂轻蔑起来，张口想说什么——

    沈漾收回目光，带上门的动作算不上重，但“咔嗒”一声落锁的动静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沈卞清接手监管署那年才多大，监管署那时候还是个连独立办公区都没有的边缘部门，从一个被扔在角落里没人管的破落户，做到现在能和军区在议会上正面掰手腕的位置。所有人都觉得沈卞清是靠沈家的背景在撑，但他沈正岩自己是知道沈卞清曾经也按了不少姓沈的人进监狱，谁是外人？对沈卞清来说，姓不姓沈，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必要的话，他沈正岩也是外人。

    蓬灵仰头看他，有点馋了：“说话算话。”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客客气气的样子，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但周身的气质完全变了。

    出门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沈卞清身上。

    门又开了，沈漾靠在门框上，军装外套已经解开了挽在手臂上，他视线越过沈正岩落在蓬灵身上，语气随意得不能再随意：“去不去海边？下午退潮。”

    沈漾看了一眼：“不能吃。”

    他的目光在蓬灵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往旁边滑了一点，落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

    沈正岩原本就被讽刺得火气上涌，见沈卞清居然不忌讳这个突然没大没小闯进来的oga，就这么直接将内部消息说出来，更是频频皱眉：“我俩之间的谈话不适合有不相干的外人在场，你先把这人给我赶出去……”

    沈漾的视线终于转向了沈正岩。

    沈正岩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你说什么？哪个部门的？”

    蓬灵把那只小螃蟹翻过来看它的肚子：“它好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