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2/3)

    天边已有星月。

    吴夫人心口一沉:“妾不走。”

    萧侍郎捏着卷宗的手露出青筋,看着吴显鸻的背影,暗道:“老狐狸。”

    这便是怀疑他是左士诚的同党了——也是,当日左士诚在大理寺衙门堂审招供了这么多,不仅是曾经为了贪墨火器用材和走私火器,陷害边将,更重要的是这其中有人给他出谋划策,又或是,替他遮风挡雨。

    吴显鸻再不能坐在后衙的软木椅上了,他连夜受刑,来审他的人有很多,有萧侍郎、王瓒,甚至姜老、大皇子。

    问他:“当初是不是你把方戟调去荆楚的,这些年来军中究竟走私了多少火铳,你们究竟把火铳卖去了哪里。”

    吴显鸻在西北做监军回来后,向都察院呈交了一份西北军备纪要,这份纪要所记的是安平镇、赤崖镇和宣府三镇的兵力、粮草、军械情况。

    这日天色才晴,刑部就带着人冲进了吴府,这回他们不像从前那样客气,吴显鸻就猜到他们已经拿到什么确凿的证据了——

    吴显鸻被三司问话的事并没有告诉家里,但那一日之后便彻底瞒不住了。

    三司近来已经处置了一大批人了,可那些人不过是虾兵蟹将,真正的幕后之人还藏在暗处。他们必须拿下一些更厉害的人物,才能让韩益露出马脚。

    吴显鸻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低头喝了一口茶,像是对他们查到的东西,心中有了大概:“核销底册都是由军器营报上来的,那些材料上头会有实物清点记录和工部盖章,我作为兵部侍郎,只能核验手续是否完备、章印是否齐全、数目是否在合理范围内,那批火铳的损耗浮动合理,我就让它过了。”

    他们问他:“当初替左士诚瞒天过海,设计陷害六名军将、杀害关胜的事是不是你给左士诚出谋划策?当日在大理寺衙门当众射杀左士诚的人是不是你。”

    “方戟在荆楚造出来的火铳有一半核销为‘损耗’,你升任兵部侍郎后,那份核销底册经过了你的手——人员调动可以不过你这个清吏司郎中,那兵部侍郎呢?核销底册上每一笔数目都要对上实物,你过手的时候,有没有发现那批火铳的损耗数量和实际造出来的火铳数量对不上?”

    萧侍郎的话音落下后,堂上安静了一会儿。

    “大人们还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就算他敢,他也得有这个本事。

    萧侍郎改成攻心:“火器之事事关重大,吴大人难道就不怕火铳损耗的数量和实际造出来的对不上,酿出什么祸事吗?”

    萧侍郎抓住他话里的漏洞:“也就是说,吴大人其实一件实物也没见过?”

    ……

    吴显鸻这段时日消瘦了许多,脸色很沉。吴夫人这两日一直担惊受怕,面对吴显鸻,心中有许多话想要问,可丈夫的脸色让她害怕。

    就在她下一次开口时,吴显鸻让她即刻收拾行李,回湖州老家。

    “如今京中都在查姜帅的旧事,我们替侯爷做了这么多……”

    “恙生埋在吴家祖茔的什么位置?”

    这话说来,有推诿扯皮之嫌,但在座之人都是在官场摸爬滚打过的,知道吴显鸻并没有说谎,这确实不在他能核验的范围内。

    “你不走,怎么等得到恙生回来?”

    天色已经晚了。

    “……我任兵部侍郎两年,签过的核销底册无数,都是只核文书,没有经手实物。”吴显鸻翘起了脚,“若是每一件实物都让我去清点核验,那军器营的经办人和仓库的管事是做什么的?”

    萧侍郎盯着他,半晌只说:“……今日尚且问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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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是吴显鸻亲笔!

    吴显鸻离开刑部,坐上回府的马车时,面上神色并不如方才坐在衙门时那般泰然自若,他拿起帕子擦汗时,能看到上头清晰的湿痕。

    那是方戟被新烛教的人围困在粮仓时写下的。

    吴显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萧侍郎的脚底下刚好有阴风窜进,冷得人从足底生寒。

    可就算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能撑到几时。

    内容只有几行:“荆楚昌州军器营新制火铳,试射合格,可列装。”

    “你的儿子在方戟被贬的那年就去世了,为什么?”

    他们问他:“你当时在西北监军,为何会知道昌州的军备情况,又为何会推荐余锞北上驰援,他如今任西北总兵,是不是你故意为之,你们是不是早有牵扯?”

    而他们以为的这个马脚,有可能就是吴显鸻,因为他和方戟有关系。

    仅这一张纸,便能够证明当时吴显鸻当堂呈辩的不知火铳数量一事是假的,而且荆楚昌州军器营不涉火铳装配,更不可能试射,吴显鸻知道荆楚在走私!

    这日他一回家,吴夫人就找过来了,面上都是心惊胆战:“……老爷,是不是出事了?”

    吴显鸻笑笑:“方戟为何去了荆楚,我尚且不敢过问,损耗的事挨着这个人,我怎么敢好奇呢?既然耗损正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萧大人是刑部侍郎,当时我也是侍郎,大家也算同一官职,那就应该知道,有时候细心并不比不细心过得好。”

    这日之后,吴显鸻被三司传唤谈话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同样的事情反复询问,就是为了从中找出破绽。他们甚至提到了他的儿子——

    “当时救治的大夫是谁,可有仵作验尸?”

    问他:“这些年来,你在西北监军,是不是通过谋害忠良,在边关安插自己的眼线,这才导致了姜帅死于自己人之手。”

    可他真的能等到那个湿鞋子被找出来吗?

    新烛教一事之后,定远关所造的一百六十支火铳下落不明,如今军中所用火铳,都是当年荆楚昌州造出来的残货。

    而也是那一次,吴显鸻两天两夜没能出来。

    他拿出了第二份案卷——方戟遗物里那封姜瑱的密旨上不仅写着六个军将的冤枉和军中可能存在火铳走私,还提到了这些年来,荆楚所造火铳的真实数量。

    “吴叔说你派人去了苏州,是不是恙生出事了……”

    可那些残货不论怎么统计,都和方戟所述天壤之别。

    吴夫人这才走了。

    萧侍郎没有停顿:“军器营的核销底册每一笔都要经过实物清点。如果没有实物,清点记录是怎么来的?”

    吴显鸻略一颔首,站起身来。他整了整衣袍,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卷宗,出去了。

    “我是兵部侍郎,不是仓管。”

    为了贪些银子,左士诚敢动手杀姜瑱吗?

    吴显鸻说:“这你们就要去问军器营了。”

    但三司的人在翻阅这份纪要时,发现里头夹了一页手写的摘录——上面写的不是西北军备,而是荆楚军器营的火铳产量情况!

    连日受刑,吴显鸻憔悴了许多,身上甚至已经找不到一块儿完整的皮了。他躺在刑部的牢狱里,听到有人给他放饭,可他连睁开眼睛都费劲。

    ……

    还问了什么,吴显鸻已经记不清了,他这些年做的事太多,当时做的事情也是小心翼翼,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如今他便是在等这个湿了的鞋子被找出来。

    虽然三司目前尚未查到什么有力的证据,但今日这场谈话让吴显鸻知道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他了,就算没有那日韩益的提醒,吴显鸻也知道查到他是早晚的事。

    萧侍郎不为所动,亦没有在意吴显鸻的顾左右而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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