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秋桐树(1/3)
秋桐树
天色晚归,水丛只剩虫鸣与风穿过的声响。
月光高悬,在栈道两侧铺就了斑驳光斑,两人一同往回走,一路安静却不尴尬。
郁听禾对有损他形象这件事丝毫没有愧疚感,打闹惯了,顺手给彼此找个麻烦成为很自然的事,偶尔遇到别的游客,他倒也挺坦然。
回到车上,席朝樾抽了湿巾给自己擦脸,而郁听禾则坐在旁边,埋头在手机上操作着什么,可能还在修图。
在他启动车辆不到一分钟时,她大功告成放下手机说:“机票我取消好了。”
驾驶座的席朝樾侧头看她一眼。
像询问,却好像并无意外。
“反正都要回去,不顺路带我一起?”
郁听禾理由很充分:“还是说你想在岐州多玩几天,要我陪你?”
席朝樾唇角微微弯起,几乎要顺着她的话应下,但理智微妙警觉,并不想她在这里多做停留。
“不用了,就是过来接你的,如果这边的事都处理完,今晚就能返程。”
“今晚?”她惊讶道,“你比我还急啊。”
席朝樾专注路况,只回了个“嗯”字。
郁听禾以为他是搁置了工作过来,着急明前回去也能理解,因此没再说什么。
低头又打开手机,挑起刚刚拍摄的照片,打算裁剪几张能发的,凑个六宫格。
湿地的美景,随手抓拍即出片。
再往下翻去,那张被她强行拍下的“按头合照”,是她不满电影院那回他的行为,故意设计的,背景画面并不完美,芦苇与暮色不清,甚至有些动态模糊,但却奇异捕捉到他们之间亲昵的瞬间。
郁听禾仔细看着,指尖在屏幕上停留许久。
还是把这张作为了自留款。
至于后面那些他故意拍的丑照,已经不打算看了,然而手指不小心滑动,又翻过一张。
嗯?
好像是张很不错的单人照,她的。
快速往下一张张审阅,光影和氛围齐佳的侧脸,她只站在晚风里,被暮色温柔拥住,美极了。
原来他有认真在拍啊。
郁听禾很轻易从中选出比九宫格还要多的照片,拼了几张人与景,在朋友圈里编辑了文案:追日落但失败版。
定位了岐州湿地自然保护区。
很快,好友的点赞评论开始出现,郁听禾心情颇好地往下滑了滑,等赞评积攒得多了些,再返回来又欣赏了一遍自己的朋友圈。
逐一回复了评论,像皇帝批阅奏折。
满意地看着都在夸赞自己的美貌,无人在意摄影师。
所以,权威的是她这张脸,不是拍照技术。
正准备退了微信,她好像在一众头像中意外看到一个熟悉,但很久没联系的人。
果然如她所想,那人也在下边留言了:「你在岐州的湿地保护区,现在吗?」
郁听禾回复:「是啊,刚离开」
朋友圈没了回音,但私聊那边来了消息。
【郁听禾】
【你来岐州干什么,旅游吗?】
【岐州的秋天确实很美,好久没见了】
郁听禾盯着那个早已失去了过往聊天记录的对话框,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发出邀请,以这样平和甚至带了一丝旧日熟稔的语气。
好像分手之后他们就没有了联系。
社交软件连点赞之交都算不上,真的久到她快忘了他们还是微信好友。
席朝樾也察觉了她的静默,掠过视线,问道:“怎么了?”
郁听禾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摁灭,却又觉得欲盖弥彰,反而显得奇怪,她抿了抿唇说:“没什么,你好好开车吧。”
她注意力收回,打字按下:【不算是,来出差的,刚好有时间就出去走走】
那边好似不在意她的疏远,又说了一遍:【我就在岐州,生活好多年了,应该比你熟悉这边一些,如果不嫌弃,可以带你四处逛逛】
郁听禾怔怔的,这个名字和这个人已经被时间冲刷为很淡的涟漪和波纹,说起他们之间最深的羁绊,好像还是席朝樾。
见或者不见对她而言,其实没什么紧要,分开得太久,彼此人生轨迹早就南辕北辙,那点青涩的情感,轻得像声叹息。
可郁听禾隐约又觉得,也许这会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迟迟没有落下回复。
抬起头,想问问他的意思。
“席朝樾,如果你不着急今晚走的话,陪我去见个人吧。”
他没立刻回答,沉默的那几秒,仿佛空气都因他的沉敛而滞重起来,再开口不是同意与否,而是清晰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李澍言。”
郁听禾一愣,刚问他怎么知道,然后转念又明白了:“噢对,你们才是高中同学。”
比起她和他的那点情谊,他们才是相处更久的朋友,几人同进退的学生时代。
如果叙旧,也该是他们。
席朝樾语气平直地说:“不过已经不算了。”
“嗯?”郁听禾没听懂。
“我早被他删了好友,还有所有联系方式。”
“啊?”郁听禾这次是真的惊讶,“你们闹矛盾了还是别的原因,为什么啊?”
她记忆中,席朝樾和李澍言虽然性格迥异,学习上略有争锋,整个高中生活常伴进出,关系应该不只停留于表面,怎么会落到如今的局面。
席朝樾在红灯期间,缓缓停了车辆。
眼神复杂地看向她,里面有一丝她看不懂嘲弄:“你说为什么呢?”
那层晦暗是翻涌的郁色,看得她心头发紧,一个荒谬的直觉猜测让她汗毛颤栗,荒唐晕眩。
“难道是……因为我?”她迟疑的,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出声。
席朝樾没说话,重新启动了车辆,他眼底情绪清晰了然,是日久岁深的陈年滞涩。
在她取消机票,提议要留下的时候,他几乎都要点头,想和她再多相处几天。
任何地方都行,但是岐州不行。
为什么着急走?工作、行程,甚至只单纯接她回家,千万个理由,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最深层的、那个有些狼狈的原因,他知道李澍言在这,更知道他们可能还会见面。
许多年前的那个闷热夏天,高考结束的离别聚餐,他看着李澍言笑得有些腼腆,但眼睛很亮,悄悄和他说,他恋爱了。
当时什么感觉?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嗤之以鼻,夸他眼光独特。心底掠过的那一丝异样,却当成了是夏日的膨胀与茫然,没怎么放在心上。
再后来,他们分手了。时间流逝,郁听禾身边也出现过其他人,他最初只是惯常冷眼旁观,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一个让他极其怪异的规律。
学艺术的那个,气质温和,说话斯斯文文,有点像那人。
校联戴眼镜的喜欢穿浅色衬衫,手指修长,翻书的姿态隐约也有那人的影子,甚至后来短暂交往的周从庭,滑雪认识的,私下还能聊上古典音乐,书卷气,内敛而专注,该死的熟悉感。
一次两次,是偶然和巧合,那三次四次呢?
他见她眼底总是出现的旧年光影,就这样某个认知逐渐成了形,他开始怀疑,郁听禾是不是从没有真正走出过初恋。
那些新的人,是否都是她对同一个模糊影子的反复追寻与替代。
这个发现像慢性毒药,无声侵蚀着他的判断。
截然不同的他,是被分隔在世界的另一端,以至于后来许多年,从未往情字多想,对他们朋友的身份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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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来的地址在岐州市区很繁华的街道,是一家门庭奢华高调的淮扬菜oakae餐厅,客不点菜的无菜单料理,主厨会根据当日最优食材即兴发挥,为食客呈现极致的味觉飨宴。
这家餐厅既强调了日餐食式的精细雅致,又对淮扬菜进行融合,底蕴与仪式丰富。
侍者身着素色制服,举止恭敬,将她引向里边,包间是半开放风格,原木与宣纸屏风隔断,李澍言已经到了,抬眼与她对上视线后,站起身。
原本那穿着干净校服,总扎在角落和书堆后的少年,已被眼前身着剪裁得体大衣的男人取代,他身材清瘦如旧,肩线却宽阔平稳了许多,褪去少年的单薄,那双眼睛清亮温和,但也多了几分经历世事后的通透与成熟,朝她微微一笑,礼貌、周到,清晰地划开了过去与现在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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