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政变(2/3)
帐外响起马蹄声,由远及近,战鼓擂擂,太师的人马已经开始封路了。
此时满都海从怀里取出一柄精致的短剑,剑身只有一尺来长,薄如柳叶。
她跪在满都鲁大汗榻前,穿的是素色的皮袍,袖口收得极窄,都是汗王的女人,她没有戴那顶招摇的罟罟冠,只在脑后绾了个椎髻,用一根银簪别住,以便随时翻身上马。
王后走到榻前,居高临下看着气若游丝的满都鲁汗:“大汗,臣妾的额祈葛已经到鄂尔浑河,明日便可入王帐议事。”
“那又如何?”鞑靼王后语气轻蔑。
绒毛飘飘荡荡落下来,落在满都海的手背,她拂去那根绒毛,抬起眼。
她说完,转身离去。
万贞儿红了脸,掬水泼他,他嘴角噙笑躲开,水花溅起。
半梦半醒的汗王虚弱睁眼。
“你的话就像狗吠,毫无用处,黄金血脉已在草原枯竭,别以为我不知晓,你在草原秘密搜寻那个孩子。”
“带回去夹在书里,做书签,等老了翻开看看,再画两只大猪蹄,哼。”
草原上的风刮了一夜。
伴随着驼铃的闷响,数匹骆驼排成一列,正从斜坡往下走,驼鞍两旁搭着织花毡袋,里面装的是太师送来的聘礼。
乃伯格哷森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榻上形销骨立的满都鲁:“你别忘了!我才是草原上的女主人,不必说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大汗没有儿子,草原不能一日无主。”
“做什么?”
她习惯了在风沙里行军,在战场上拼杀,那些繁复的头饰只会碍事。
此时夕阳沉下去一截,万贞儿把脚从水里收回来,脚背上挂着两片小小的荇叶,绿莹莹。
遗憾的是,大汗还未决定与明国开启边贸互市,王庭就在前日遇袭。
当年她与大明皇后互换信物,用金刀换来这柄短剑,大明皇后承诺过,若有朝一日走投无路,此剑可护她周全,大明皇后送的是一条退路。
满都海含泪收回目光,重新跪到榻边,握紧大汗枯瘦的手。
“博罗克沁,你带伊克锡去中原,去大明京城,去找大明最尊贵的女人,把这柄剑给她看,告诉她,草原上的满都海求她收留我的女儿。”
“博罗克沁,带着这把剑离开草原。”
炭盆烧得梭梭柴热力从盆底往外拱,把人烤得脸颊发烫。
却见皇帝轻轻拭去她脚背上的水珠,那两片叶子便沾在指尖上,被他顺势收进袖中。
砰一声轻响,乱石投进波心,漾起千重愁浪,土兀剌河在月光下,蜿蜒穿过枯荣草原,熏风裹着沙砾,风头如刀,面如割。
天亮之后,要么顺着乃伯格哷森的意思,把女儿送进太师的帐内被凌辱,否则,这顶金帐里,甚至整个草原,就不会再有她和女儿的容身之地了。
满都海转头,没有回头看她。
帐门外忽然传来吆喝声,满都海的目光越过帐帘缝隙。
鞑靼汗王的金顶王帐,立在背风高坡上,帐顶那柄苏鲁锭矛尖被冷月镀上一层暗红。
“不,大汗!满都海不走。”
满都鲁汗的手无力攥紧她的手腕,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大:“走,他不是要娶我们的女儿,他要用她们的血,用黄金血脉来祭他的刀,你必须走,去大明,去大明,隐姓埋名,别回来”
长公主博罗克沁睁着惺忪眼睛,小公主伊克锡蜷在她怀里轻轻打鼾。
满都海的手指按在弯刀上,没有动。
夜半,土兀剌河畔风声如鬼哭,满都海悄悄叫醒两个女儿,将她们冰凉的脚捂进自己的皮袍里。
满都海身后背着一副牛角弓,跪坐在满都鲁汗王身边,她膝下垫着一张明朝来的珍贵暗花绒毯。
乃伯格哷森走到满都海面前,压低声音:“我额祈葛是给你的女儿留一条活路,你该知道,我若拿不到他想拿的东西,这帐里的女人,包括你和你两个女儿,会是什么凄惨下场。”
“长公主博罗克沁还不满十三岁,伊克锡才十岁!”满都海咬牙切齿。
汗王话音未落,虚弱昏厥。
鞑靼大汗的王旗矗立于金顶上,迎风招展,王旗插在哪,王廷就在哪。
此刻它不安收拢翅膀,尖喙啄了一下自己的胸羽,啄下一撮灰白的绒毛。
满都鲁汗病危的消息传出不过三日,他便带着三千精骑探病,实则要挟持新汗,挟制草原。
炭盆烧得通红,帐内暖如暮春,可汗王却浑身颤巍巍,面色尸白。
“王后,你的额祈葛,癿加思兰太师今年已然快五十岁了。”满都海站起来,语气悲愤。
满都海跪在榻边,用温热的帕子擦拭大汗干裂苍白的嘴唇,眼角含泪,大汗已时日无多。
只是大汗膝下,没有能继承汗王大位的黄金血脉了。
比狼还大的獒犬眼睛在暗处发着绿光,见人经过便扑跳,铁链绷得嘎嘎响。
“哈敦,大汗还在,一切等大汗好了再说,大汗还未归天,太师就急着分羊肉了?”满都海语气含着无奈的示弱。
乃伯格哷森笑着抬起手,惬意抚弄肩上那条象征王后的华贵贾哈。
“我额祈葛癿加思兰太师让我带句话,你的两个女儿,博罗克沁和伊克锡,该许人家了,我额祈葛说了,他要。”
满都海愁容满面。
她的女儿是黄金血脉的嫡系后裔,那个杀死了无数黄金家族子孙,用鲜血铺就权势之路的太师,配不上她的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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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四合,远山朦胧,变成一道道深深浅浅的青,水里的荇草也渐渐看不清,轻柔荡漾。
满都海抽出剑刃,寒光一闪,映出她满脸忧容,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用到这柄剑。
草原上的春风并非中原江南绕指柔的风,一年四季风如狼,锋利如刀。
“额吉,我们要去哪?”博罗克沁忐忑询问。
万贞儿才情不足,有自知之明。
……
满都海苦笑,癿加思兰是满都鲁汗最倚重的太师,也是草原上最令人胆寒的枭雄。
“小哈敦!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我额祈葛要娶她们,我何曾问你允不允,只是告诉你一声而已。”
“带孩子…走去…大明。”
“满都海小哈敦。”王后乃伯格哷森在她身后停下,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大汗唯一的儿子战死,他膝下再无子嗣继承汗位,长生天要灭亡黄金血脉了吗?
两尺多高的罟罟冠顶上缀着的孔雀翎先探入眼帘,珠串擦着颧骨轻轻晃荡,盛装的鞑靼王后乃伯格哷森踏入王帐内。
王后乃伯格哷森猛然掀帘,冷风呼啸,吓得拴在帐柱上的猎隼扑棱翅膀。
这些年,满都海与大明皇后结为盟友,二人为彼此的国家不遗余力促成和平,换来短暂的太平盛世。
王廷金帐内弥漫着马奶酒和药草的气息,帐壁上挂满兵器和甲胄。
“大汗的病,未必是坏事,不必担心!”
满都海压下狂怒,抬起眼,乃伯格哷森嘴唇涂着大明来的口脂,红得像刚撕开的伤口。
满都海彻夜难眠,帐外冷风呜呜作响,犹如千万匹饿狼在啃骨头。
满都鲁汗的眼皮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字眼,满都海把耳朵贴近些,终于听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