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渭水东流 秋风生渭水(2/2)
赶紧回河东去,河东需要他主持大局、力挽狂澜,不只是为了河东百姓,更是为了天下黎民。
“辛苦官爷了。”唐嘉玉送津吏出门,不动声色给他们一人塞了一个钱袋,楚楚可怜道,“官爷,我们小本生意,赚些辛苦钱,经不起耽搁。既然船上没有夹带,官爷能否通融通融,容我们过去?”
他会再回来的。他有预感,这一天不会太远。
身后响鼻声传来,李湛卢牵着马站在后方,无声地提醒他,时间不多了,该做出决定了。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李昭戟站在北岸,望着滚滚渭水东去,恍惚之间看到唐嘉玉站在船上,红衣灼灼,正冲他招手。李昭戟下意识要上前,幻觉消散,面前只有浩浩汤汤的河水。
小檀只能硬着头皮往外走,这时津吏拦住她,道:“不用了。上面催得急,我们还得去下一艘船检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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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景祁这样的小人,不应当坐在节度使的位置上,他为了一己私利,竟然勾结外敌、引狼入室。耶律坚和中原这些政客不同,他是头目光毒辣的野狼,只要嗅到血腥味,他会不惜一切撕咬上来。刘景祁篡权不足为惧,怕的是赤丹趁机袭边,一旦云州失守,不知要有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白雾渐浓,连河岸都不可见了。唐嘉玉凭栏而立,极目远眺,仿佛看到岸上一个少年乌衣猎猎,单手立马,仿佛要涉水追船而来。唐嘉玉默默在心里告诉他,不用追。
李昭戟已经猜到,那个席卷说书摊的闹鬼故事定出自唐嘉玉之手,只有她能想出这么刁钻的点子。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李湛卢刚要松气,骤然听到李昭戟的话,险些吓死:“主公,我们回长安做什么?”
入手是沉甸甸的钱袋,两个津吏掂了掂,并未说话。上面让他们搜单独出行的女子,货船本来就不是他们的检查重点,何况唐嘉玉有一句话没说错,河东节度使再威风也是河东的事,他们隶属武功,这桩差事即便办好了,对他们也没多少好处。相比之下,还是真金白银实在。
李昭戟勒着缰绳,望向关中一马平川,万里沃野:“我要这天下,处处是长安。”
津吏完全没往这方面想,毕竟,哪个逃命的女子会不赶紧躲起来、用最快的办法逃离,反而抛头露面地去包船、置货呢?恐怕刘景祁自己都没想到,唐嘉玉会如此大胆。
张船头带着几分忌惮,上下打量了唐嘉玉一番,挥手道:“起碇,开船。”
津吏一前一后下船,等他们走后,唐嘉玉转身看向张船头:“船头,可以走了吗?”
怨王昭仪和李楚玉吗?可是她们母女为宦贼所迫,不得不骨肉分离,又有何辜。怨李继谌吗?身为一方节帅,李继谌为何要为一个没有血缘的婴儿心软,他只是做出了最理智、最有利的决定。怨李昭戟吗?那个时候,他也才刚出生。
既然爱她,就要爱她的缺点,爱她的野心,爱她的抉择。她有她的路,他也有他的责任。他要为臣民负责,也要相信她足够强大,足以翻山越岭,披荆斩棘。
这是范家的船,反正他们差事也办了,卖范大人一个顺水人情,未尝不可。为首的津吏将钱收了,板着脸说:“念在你一个妇道人家做生意不易,帮你们这一回。趁河上有雾,悄悄过去,别对外声张。”
李昭戟觉得汗颜,因为他的疏忽害她陷入危险之中,他却什么都没帮上,得靠她自己的勇气和智慧脱困。他理所应当地觉得他该保护自己的女人,但如果,她并不需要他的保护呢?
李昭戟深深望向渭水深处,毅然转身,大步翻身上马:“走,回长安。”
十九年前,唐嘉玉被家人遗弃在路边,险些沦为饥民手中餐。她虽然没被分剥而食,但也被关入了囚笼,挣扎半生才终于挣脱樊笼。唐嘉玉甚至不知道,她该怨谁。
正是面前这位拖家带口、八面玲珑的女商人。
船锚收起,船身缓缓开动,乘着风朝迷雾里驶去。河岸越来越远,岸上官吏倾巢出动,在所有客栈、酒肆、客舟里大肆搜查年轻女子。他们想过此女可能乔装打扮,可能女扮男装,可能和别人冒充夫妻、父女、祖孙,唯独没想过,通缉目标刚刚和他们打了照面。
真正错的,是这个世道。十九年前李昭戟没能阻止唐宅计划,现在,他可以改变更多“唐嘉玉”的命运。相比于小情小爱,他更应当奔赴大义大爱,让世间不要再出现如她一般的弃儿。
小檀不由露出喜色,唐嘉玉却还是那副平稳模样,低头行礼:“多谢官爷。”
若没有兵权,即便追上去,又如何在朝廷和藩镇的千军万马之下保护她?若他拥兵据地,南北西东,江河湖海,无论她去哪里,皆是太平之处。
她相信真正的爱不会因为时间和距离而改变,待天下长安,有情人自会重逢。
一行人骑着马掠过枯黄的原野,飞快远去。李昭戟纵马疾驰,劲风猎猎,长河落日,旷野无垠,偶有几只寒鸦被马蹄惊起,倏忽间散入苍茫暮色。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他一人一马,与这无边无际的空旷对峙。脚下土地似是渭北,也似是云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