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5/5)
山坡下面,还有人在排队。。纸灰被风吹得漫天飞舞,落在赶来祭拜的人们的肩头上,落在公墓旁边的树上。
待到该告别的都已经告别,集合的哨声便响了。
*
撤离分三批。百姓们按抽签顺序编成车队,每辆车都编了号,由巡防队的人跟车护送。
金秀秀和父亲在第一批里。她站在集合点上,手里拎着行李,背包里放着李向阳那本笔记本。金师爷在旁边抱着那把紫砂壶。他坚持不让壶装箱,说是怕磕了。
广场上排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百姓们按编号站在各自的队伍里。庄梦白站在最前面,对着名册一个一个地核对。她的嗓子已经哑了。这几天她说了太多的话。小干事们都在小跑着把最后的事务处理好。
姚主任和许参谋等人站在管委会门口,看着这片他们花了一年时间管理的安置区。
食堂的烟囱已经冷了好几天了,广场上的电子屏幕已经拆了下来,惠民超市的篷布门帘紧紧闭着,门上面贴了一张纸:“已搬迁,新荻镇见。”
巡防队的巡逻路线图还钉在公告栏上,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姚主任从办公室里最后一个出来,锁上了门,把钥匙交给何干事。
“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管委会办公室,窗台上还有一盆前阵子百姓种下了送给他们的小野花,门框上贴着过年时百姓送的春联,大红纸已经被风吹得褪了色,字迹却还看得清楚:“舍己为人,功德无量。”
姚主任赶紧把小野花抱在了自己怀里。
管委会的人把周围的东西都归好类,装上车,然后用力关上了卡车的栏板。
*
一大早,车队启动了。
第一辆车驶出广场,穿过安置区的主干道,经过了惠民超市,经过了食堂,经过了扫盲班的教室,经过了那些空荡荡的营房和不再冒烟的锅炉房。车轮碾过砂石路面,扬起了淡淡的尘烟。
庄梦白坐在最后一辆吉普车里,看见路边有人站着。不是来送行的,百姓们都在前面的车里。这些是穿着白大褂的历史专家组、穿着迷彩服的后勤保障人员、还留着的医疗组,他们还得继续待在巴南天坑里工作。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车队一辆一辆地驶过,抬起手欢送自己相处许久的战友。
车队驶出了安置区的大门。拐过几道弯,穿过了一道铁丝网围成的安检站,穿过颠簸的长长的碎石路就驶入了出天坑的道路。
他们已经不是那些刚来到现代的没见过世面的古人了,不再会因为坐上了“大铁马”而兴奋呼喝,但每个人依然睁大了眼睛,即便窗外一直都是密林,也依然不愿意闭上眼睛休息。
就这样行驶了几个小时,直到他们进入到了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里昏黄的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菱娘和苏小妹坐在一起,她们趴在车窗上,鼻尖贴着玻璃,纯真而干净的眼睛看着隧道壁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然后她忽然喊了一声。
“快看,快看,前面亮了!”
前面的的确确亮了。
隧道尽头的出口,如同一个小小的光点。当车队驶出隧道的出口,一刹那间,阳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一个崭新的世界完完整整地推到了他们面前。
车厢里先是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车窗外不再是天坑里看到的小一片天空,不再是安置区的篷房和砂石路。远远近近的山峦是墨绿色的,山脚下有白色的农舍和成片的农田,一条柏油公路直直地铺向远方,远处的镇子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苏小妹第一个喊了出来:“哥!你看那边!房子!好多房子!”
苏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的,在高速公路出口的方向,一片崭新的米白色楼群整齐地排列着。路灯亮成了一排,像一根链子把楼群串在了一起。
金秀秀坐在第三辆车里,合上了那本笔记。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风景——高压电线塔像巨人一样站在田野里,远处有高铁的白色身影一闪而过,山脚下的镇子里有汽车在移动,小得像玩具。
“爹,你看。”她说。
金师爷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看见了那片在夕阳下闪着光的楼房。
庄梦白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上,把对讲机拿起来,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各车注意,前方马上要到达新荻镇。欢迎大家回家。”
卡车里没有人说话。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伸手捂住嘴,有人把孩子的脸转过来往外看。荻阳城的城墙早就看不见了,天坑也看不见了。在他们身后的隧道深处,那个他们活了一辈子的荻阳城成为了一段历史。而在他们前面,新荻镇的灯火次第亮起,把整条公路映成了一条通往人间的路。
车队缓缓驶下高速公路出口,驶向那片在黄昏里泛着金光的楼群。
远处,新荻镇的广场上已经准备好了迎接的横幅。
更远处,天边的晚霞正一点一点地烧成橘红色,像一盏在天上点燃的灯,照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古老县城,和一群穿过了死亡、饥饿、战争与绝望,从一千两百年前走向今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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