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2/2)
伊文身体再次发抖,抱紧了母亲,做着最后的挣扎。
“伊文!”
伊文握紧了母亲的裙摆,视线飘向墙壁上那柄装饰用的长剑,他盯着它,低声喃喃道,“我要杀了他。”
“伊文,不要恳求。”
伊文颓然躺在地上,绝望的眼泪从眼尾滑落。
“但你是我唯一的希望。”
这位最小的王子哪怕一向高傲也严格贯彻绅士风度,这是亨利第一次看见伊文如此失态,凯瑟琳没有制止,只是抬眼看向亨利,目光冷淡。
“当然是真的。”
伊文感到深深的绝望,他逐渐松开了手,身体在母亲面前崩塌下去,可母亲却俯下身,将自己拢进怀里。
“真的吗,母亲,真的只有我吗?”
“伊文,劳拉那孩子没了母亲,被人挤到角落里,是我教她怎么抬头,怎么命令下人,她一周就学会了,然而你说你爱母亲,却连劳拉都比不上,一点忍耐都做不到,怎么能对母亲承诺,你能替我剖出埃德蒙的心脏呢?”
亨利选择退一步,“臣在门外等候。”
伊文埋在母亲的膝上,姿态柔软下来,可是眼睛却无法安详闭合,睁着眼睛,他闻着母亲身上的馨香,听着耳边似乎被放大数倍的走钟声,神经紧绷起来。
毫无疑问,他对父亲的恨已经开始了,他已经知道父母不是相爱的,他要如何忍受又是如何痛苦,他恳求着母亲,渴望自己不必遭受梦魇的折磨。
伊文在她怀里哭出了声,刚才那点僵住的崩溃全溃散了,他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反复求证,追问着母亲,索要着母亲的爱。
母亲逐渐离去,伊文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他重新抱住了自己的头,趴伏在地上,绝望恸哭,悲痛哀嚎。
“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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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提醒着他,母亲又要离开他了,她又要进入那地狱中,而他甚至不被允许同行。
凯瑟琳伸手替他拨开黏在额角的碎发,动作轻柔,“伊文,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凯瑟琳深知伊文的脆弱,她知道在将一个人打进深渊之后,只要给他一根绳子,他就会抓住。
伊文的眼神一点一点暗下去,凯瑟琳心痛吗,当然,可她还觉得畅快,她可爱又可怜的孩子,再恨一点吧,恨意再浓烈一点吧,只有如此才能忘记软弱,就像她一样。
“伊文,能解救母亲的只有你,你要记住这一点。”
只要想到母亲的离去,他便心如刀割到连剑都拿不起来了。
“伊文,你想要结束的,是母亲的折磨,还是你自己的折磨?”
凯瑟琳站了起来,转身往门口走,伊文跪在地上,抓着她的手腕,凯瑟琳没有回头,慢慢地将他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的哥哥们一无是处,莱利安是不亲切的,塞德里克是冷漠的,柯林是无能的,以至于母亲只能期盼他的成长,他也决心要完成母亲的复仇,然而此刻,刚才还信誓旦旦的伊文清楚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多么勇敢。
伊文在母亲的怀里剧烈一颤。
他早能杀了埃德蒙,是他亲手葬送了那次机会,是他的愚蠢和天真将母亲重新推回了地狱里,这是他此生都无法洗清的罪过。
凯瑟琳捧着他的脸,用指腹擦掉他额角重新渗出的血,她的孩子想要赎罪,没有哪个母亲会不心疼,她也不例外,然而她没有办法放弃自己苟活至今唯一的理由。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抱着他,声音一点点软下来。
这是谁的错,是冷漠的上帝,还是残忍的父亲?
“母亲……母亲……您不要过去。”
凯瑟琳捧起他的脸,将他的视线强行从剑上拨回来,逼着他看向自己。
埃德蒙只不过是想继续折磨母亲。
“伊文。”
伊文愣住了。
伊文偏过头,看向母亲曾坐过的位子,他渴望着母亲能去而复返,于是开始无声祈祷,在这地狱中,无数次在心中祷告。
凯瑟琳低头看着他,那张脸上还挂着泪痕,眼里全是哀求,她缓缓地出被他抱着的手。
伊文手指开始颤抖。
“只有你,伊文,只有你身上流着赫斯特家的血,只有你会为我心疼,只有你会想杀了那个男人。”
可他们都清楚,这不过是是借口,埃德蒙若不想留,就算整个议事厅跪在他面前也拦不住他。
他乞求自己深爱的母亲,不要留他独自在黑暗中。
伊文的呼吸一窒,他声音抖得厉害,“那是什么时候……母亲,您告诉我,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痛苦的折磨。”
伊文眼睛赤红,抓起桌上那只茶杯,狠狠摔了出去,瓷器在墙上炸开,碎片四溅,亨利微微侧头躲闪。
原来是他的错,是他的错!
“母亲,您找个借口,今晚留在书房好不好,就说议事厅的事多,就说身体不舒服,随便什么借口都行,只要别去——”
“母亲,我要杀了他,我能做到……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被母亲遗留在黑夜中于他而言就是另一个地狱,他可以付出生命的代价,只要能杀掉父亲解救母亲,但他的母亲不允许,懦弱无能的自己只能反复在白日黑夜都不停歇的愤怒痛苦里沉沦。
“塞德里克远在北方,只会躲进他的矿脉里,柯林……柯林连自己的腿都站不稳,莱利安是艾莉的孩子,和我隔着心,并不亲近。”
是啊,他连为母亲复仇都还没做到,凭什么说自己爱母亲。
当门关上时,当独自面对母亲时,伊文终于崩溃了,伊文脸上的那点血色彻底褪尽,他的双手紧紧攀住她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