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1/1)
元初无极,大道原始,她手持古木权杖,一步步走来,古铜色的粗糙皮肤带着骨血里的健壮美,闪着磷火的眼神可以说是温柔,但充满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谷主大人。”义穆真桐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听说,你到处和人说我死了。”权杖叩击地面,发出远古巨兽骨骼相撞般的嗡鸣,让人脊椎发颤。
义穆真桐声音颤抖:“真桐万万不敢,我一定抓出造谣者,千刀万剐。”
谷主天生神力,两根手指便轻易扯断孔长媅身上的束缚,“神主的女儿你都杀得,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义穆真桐浑身抖如筛糠:“谷主明察,我不知道,何况,是她先通敌叛国——”
“呵!好大的罪名啊,真是要骇死我了,”权杖抬起义穆真桐的脸,进而抵住他的脖子,“你的证据呢?”
这权杖乃是神主所造,据说其中蕴含着非凡的力量,可瞬息之间取人性命,义穆真桐丝毫不敢动:“她、她杀了我军的左大将及其手下。”
“我说证据,谁看见了?”谷主看着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小女孩,将身上灰貂大氅脱下来,披在她们身上,像盖上了两只花栗鼠。
“她血洗了他的府邸,一个活口都没留,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谷主要选择包庇她吗?”想到那些好兄弟的惨状,义穆真桐眼眶一红,梗着脖子争辩道。
权杖收回半分,谷主的眼神自带力量,那满是守护的凝视,让人想起生命的源头:
“孩子,这里不适合你,你该回边关了。”
“不!凭什么!”义穆真桐眼中满是委屈和怨诉,“谷主是黎国万民的谷主,凭什么只选择庇护她?”
“那孤呢?”一个威严至极的声音低低传来,仿佛九鼎中的玄珠堪堪落定。
神主降世
“你竟敢杀孤的女儿,还是为了一个贪墨军饷的蠹虫。”
黎国王君在仲谷主的开路下步步走来,流珠冕旒下古玉雕琢般的面容若隐若现,难掩雍贵凌厉之气。
“孤也需要给你一个理由吗?”
随着一道霹雳之声落下,义穆真桐看着甩在自己面前的种种罪证,难以置信:
不,怎么会,他不是只是玩玩取乐而已吗?怎么会连自家兄弟都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亚罗什已然替他跪拜回道:“王君不需要选择。我们绝对忠诚于王君,唯王君之命是从。”
“那就带着虎符,为孤镇守边关,非召不得回京。”
神主的光环太过强大,以至于人们都快忘记了,神主拜过天地的丈夫,是本国久不理朝政的王君。
孔长嬅震惊至极,看向孔长媅,却见后者也一脸震惊,似乎同样被自己厉害到了。
孔长媅想起来了,自己被仲谷主带着见过他一次,那是她要进军营历练的前一天——
那天和今日一样,乌云大作,冷风呼啸。而那个被酒坛子团团围住的落拓男人,长长的黑色卷发下身形如伤鹤,面容苍白至极,散发着妖孽的颓废之气,却不令人反感。
那是一种快要消逝殆尽的、荼蘼花一般的末路之美,他笑中带泪,对她伸出骨节分明的手:
“我的小鸾鸟,你终于飞回到我身边了吗?”
原来如此,那天之后,黎国王君便重理朝政,孔长媅还曾以为自己是他故去爱人的转世——真是错到爹爹家了。
“仲谷主,孤能带自己的女儿回家了吗?”王君拉过孔长媅,心疼地抱在怀里,看似是威胁的话,听起来却像是请求。
仲谷主行礼道:“自然,恭贺王君与王储终于父女团圆。”
孔长媅回头看孔长嬅,用口型说道:“乖乖等我。”
经过老巫师身旁时,王君脚步停下来,眼中闪过深深的恨意与憎恶:“孤刚远远听闻,你在唱‘圣人不死,魔道不灭’?”
老巫暮朽的身体微微发抖,不敢应答。
“——好得很,那你就为天下安定,牺牲一人之身吧,来人。”
“不——求王君——求——”
老巫在求饶和惨叫中看到那些曾被他活活烧死的“祭品”,从地狱中伸出无数双手,死死掐着他共同沉沦。
不,怎么可能,明明神主都无法违抗他的谕言,他怎么会死在这里,不……
一切峰回路转,孔长嬅松了一口气,发现腿麻得像有无数个小点子在蹦,一时被大氅压得难以起身。
义穆真桐粗犷地抹去眼泪,俯视着孔长嬅:“你自顾自在那儿得意什么?你以为你已经拿捏住她了吗?我告诉你,你还不如我呢,你是没见到过,她真正狠下心来的模样。”
孔长嬅看他神情如在冷宫中疯掉的妃子,不禁想到欧阳夫子说过的话:
女人是一种处境。
但是,还是不同的——
“是啊,你还有一片边关作退路,将军,去大展宏图吧。”
义穆真桐“哼”了一声,倔强道:“我等着看,她从你身上踏过去的样子,那才是我拥护的王。”
“是是是。”孔长嬅像哄小孩。
楼靖霄跑来扶起孔长嬅,颇为不满:“县主为何顺着他说?我们又不怕他。”
孔长嬅向谷主等人谢了一礼,走下祭台:“他已经输了,何须再与弱者逞口舌之利。”
英英扑过来挤开楼靖霄:“小姐,阿弥陀佛,还好你没事,否则我要把天下佛陀的脑袋当木鱼敲。”
孔长嬅走之前,将身后事托付给她:
“若天不遂人愿,我撑不到仲谷主来,那……那就没有办法了,八方馆以后就由你掌舵。记住,涉及国家利益,半步都不能退。”
英英疯狂摆手:“不!这怎么能行?我不可以,我做不到的,小姐你别去了好不好……”
而孔长嬅攥紧了她的手,眼中满是希冀和骄傲:
“不,你可以的,在这里除了我,就数你最懂舜黎二国。”
“英英,郑英姑娘,请你像相信我一样,相信你自己,你比自己想象得更有能力。记着,不要咀嚼任何人的轻视,不要为已发生和未发生的事情哭泣,你有力量度过任何难关。”
那时英英和现在一样泣不成声,孔长嬅为她擦去眼泪:“好了,哭哭哭,羞不羞,哭个渠渠种豌豆,风儿一吹滚球球。”
英英遂破涕为笑。
忽而狂风之大作,欲引九天之雷震,祭台之上,谷主取下仲谷主的面具,轻抚他眉宇间霜雪伤痕:
“阿恒,你瘦了,这些年来,一个人很辛苦吧。”
仲谷主半跪在她脚下,因易容而斑驳损毁的面容死气沉沉,却在看向她时眼中闪过少年人的光亮:“找到了吗?”
那光亮随谷主的缓慢摇头如烛火熄灭,她将祛除疤痕的奇药轻轻涂到他脸上:“但是,我回来了。”
焚世的烈火于暴雨中重生,天雷竟震死了城门下的骏马,亦如那个人离去的那个夏天,风雨飘摇,山河动荡。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世人不该承受这些。”
被称为无所不能、无与伦比、无容置疑的神主望着城门下一片烟火海,滚滚热泪夺眶而出,随白衣素衫散扬在空中。
仲谷主立于城墙高处,格挡下四面袭来的流矢,一只手臂被扎了个对穿,仍指挥着将南离朱雀召回抵御。
“神主,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他嘶哑的声音犹如暴狼,却明显力有不逮。
神主摘下黄金桂冠,这个承载着整个国家的祝福和希望的圣人,此刻显露出平凡女子的神性:
“阿兄,你还在自欺欺人吗?失去正义的力量,是天下人共同的灾难。”
仲谷主护着她退到后面:“悯儿,你别怕,等南离朱雀回来,此战必能反败为胜。”
空山悯儿看着城门之下血肉纷飞,心痛不已——
为什么?她都做了些什么……
她研制出的斩草机在破开人骨。
她救助矿工的炸药随多管手铳发射爆炸。
她用于收获谷物的装甲车碾人命如虫蚁。
她改善居住空间的旋转桥带着绳索和滑轮输送战争机器。
她最爱的浮升灯在从天上射下弩箭。
还有远处她最得意的作品南离朱雀,完完全全是屠戮的恶魔……
世界陷入火海,人间成了炼狱,她二十岁生日那晚宛如神启降临的噩梦,如今全部在眼前变成了难以置信的事实。
“杀!”
“冲啊!”
“去死!啊啊啊——”
“孩子,我的孩子……”
“弟弟!妹妹!”
“阿姑!阿爷!”
随波逐流的、挣扎求生的、老弱病残的,惨叫连连,血流满地,死亡是那么的轻易,就好像是阎罗叹了一口气,然后生命就四散纷飞了。
舜国将士如小麦般一排排倒下,又一排排站起,年轻的帝王冲锋陷阵,妇孺伤残皆上阵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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