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1/1)

    “陆老师,紧张不?”小郑凑过来,小声问。

    陆茗摇摇头。

    “不紧张。”

    “真的假的?”小郑瞪大眼睛,“这场戏可是全剧最难的,我听老李说,光是机位就设计了二十几个,要拍三天。”

    陆茗弯了弯唇角。

    “不紧张,等很久了。”

    等这两个年轻时互相欣赏的人,站到对立面。

    等那句“君实”再也叫不出口,只能叫“司马学士”。

    朝堂决裂

    小郑听不懂。

    陆茗也没解释。

    “各部门最后检查!”

    副导演老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炸开。

    片场里顿时忙乱起来。

    张导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剧本,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他的眉头皱得死紧,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老李凑过去。

    “老张,差不多了。”

    张导没理他。

    老李又喊了一声:“老张!”

    张导这才回过神。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狠狠碾了碾。

    “让傅景天和陆茗过来。”

    陆茗和傅景天并肩站在张导面前。

    两人都穿着戏服。

    张导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这场戏,你们都准备好了?”

    陆茗点头。

    傅景天点头。

    “好,那我只说一句话。”

    他顿了顿。

    “王安石和司马光,后来打成那样,可他们心里都记着年轻时候的事。记得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记得那些一起喝酒一起论诗的夜晚。”

    “所以这场戏,不是两个人互相骂。是两个人,都在努力说服对方。都在说‘我是对的,你跟我走’。”

    “可谁都说服不了谁。”

    他看着两人。

    “那种感觉,你们懂吗?”

    陆茗沉默了两秒。

    他懂。

    前世他活了二十二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朋友反目,亲人成仇,明明都知道对方是好人,可就是走不到一起。

    因为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懂的。”

    傅景天也点点头。

    张导挥挥手。

    “去吧。”

    延和殿。

    今天搭建的这片场景,是整个“北宋皇宫”片区最恢宏的建筑。

    正中央,龙椅上坐着一个人。

    饰演宋神宗的演员今天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通天冠,端坐在那里,不怒自威。

    两侧站满了群演。

    文官站左边,武官站右边,乌压压一片,少说有四五十人。

    这些都是从横店群演里挑出来的老手,每人穿着一身合体的官袍,手里拿着朝笏,脸上表情肃穆。

    陆茗从侧殿走进来,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面。

    他的位置,就在龙椅左侧下方。

    参知政事,百官之首。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傅景天站在他斜后方。

    翰林学士的位置,离皇帝更近,但班次靠后。

    他站在那里,正好能看见王安石的侧脸。

    场记举起场记板。

    “《王安石》第七十二场第一镜!”

    “啪!”

    板子合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action!”

    宋神宗坐在那里,年轻的脸上一片肃然。

    “河朔那边大旱,”他声音清朗,“国库用度紧张。朕想裁减今年南郊的赏赐,拿来贴补国用。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话音刚落,文官班列里便有一人出列。

    翰林学士司马光。

    他手持朝笏,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陛下,臣以为可行。救灾节用,当从贵近始。南郊赏赐,虽是朝廷体面,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臣请陛下裁减赐予,许中书、枢密两府大臣辞去所受赏赐,为天下做个表率。”

    不是慷慨激昂,是陈述事理。

    宋神宗点点头,目光转向班首。

    “介甫,你怎么看?”

    王安石出列。

    “陛下,臣以为不可。”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司马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国家富有四海,”王安石继续说,“大臣们为国操劳,受些皇家赏赐算不了什么。”

    “若是小家子气地吝啬这点财物,省下来的那点银子,既不足以富国,且徒伤朝廷大体。”

    他顿了顿。

    “况且国用不足,并非当今最要紧的事。”

    这句话一出口,大殿里的气氛就变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交换眼神。

    那些站在后面的年轻官员,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司马光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可他看王安石的眼光,变了。

    “并非最要紧的事?”司马光随即开口,带上了一点锋芒。

    “介甫此言差矣。国家自真庙之末用度不足,近岁尤甚,怎么能说不是‘急务’?”

    他往前走了一步。

    “庆历二年至今,各项政府支费年年增加。用度太奢,赏赐不节,宗室繁多,哪一样不需要钱来解决?财政危机迫在眉睫,怎能说不是当务之急?”

    “君实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我问你,为什么国用不足?”

    司马光愣了一下。

    “是因为没人会理财。”王安石解释说,“朝廷里面没有善于理财的能人,这才是造成收支不平衡的真正原因。真正善于理财的人……”

    “可以做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民不加赋而国用饶’?”司马光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冷笑。

    “介甫说的‘善理财者’,莫不是头会箕敛那一套?用横征暴敛搜尽民财,让百姓穷困潦倒,这就是你说的‘善理财’?”

    头会箕敛,即按人头收税,用簸箕敛财。

    这是汉代批评苛政的词。

    “不是。头会箕敛,那是汉代酷吏干的事。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什么?”司马光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天地所生财货百物,是有定数的。不在民间,就在公家。你想办法从百姓手里拿,这比加税还害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是桑弘羊当年用来欺骗汉武帝的狂言!武帝宠信他,搞盐铁专卖、均输平准,结果呢?”

    “民众不堪忍受,群盗风起,最后不得不起来造反。贾人孽子之言,岂可据以为实?”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在看这两个人。

    看他们站在朝堂之上,当着皇帝的面,引经据典,针锋相对。

    龙椅上,宋神宗沉默着。

    他看着司马光,又看看王安石。

    这两个人,都是他倚重的人。

    一个是少年进士,严谨持重的翰林学士。

    一个是才高气盛,志在天下的参知政事。

    他们吵得这么凶,可说的都是道理。

    “君实,”王安石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说的桑弘羊,我知道。你说的头会箕敛,我也知道。”

    司马光看着他。

    “可我问你,朝廷要养兵,要发俸禄,要修水利,要救灾。这些事,不花钱能办吗?”

    “能节用。”司马光回答。

    “节用?”王安石往前走了一步,“节出来的钱,够修一条河渠吗?够建一所县学吗?够让那些饿了三天的农民,吃上一顿饱饭吗?”

    司马光没有后退,声音也低了下来:“介甫,你我相交二十年。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真想做事,真想救这个天下。”

    “可你那个‘不加赋而国用饶’听着好听,真做起来,谁担保底下的人不会借着理财的名头,去盘剥百姓?”

    王安石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

    “我担保不了。可我问你,我什么都不做,那些人就不盘剥了吗?”

    司马光终于皱起眉。

    “我没说什么都不做……”

    “我知道。”王安石打断他,“你说节用,说从贵近始,说裁减赏赐。这些都对。可节用省出来的钱,够干什么?”

    “不够,你心里清楚,不够。”

    “所以我要做别的。哪怕有风险,也得做。哪怕会出错,也得做。哪怕被骂,也得做。”

    “因为不做,心里过不去。”

    退居金陵

    司马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嘉祐四年那个秋天。

    这个人也是这样看着他,说“不做,心里过不去”。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真有意思。

    现在他才明白,那句话,不是一时感慨。

    是这个人,一辈子过不去的坎。

    “介甫,”司马光叹了口气,“咱俩争不出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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