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怎么总是不知道(2/2)
车在浓密的树影间穿梭，破开空气中细碎的光线。申之滨抬起小臂横放在眼前，好像要被翻涌的心事和这条无尽的长路吞没。
过往的种种线索在他脑中飞速串联起来，一直以来小飞的安静、听话、无欲无求，难道都是因为他已经了无生意，抱定求死的念头？
“你有一个好爱人，”她说，“妈妈永远相信你，支持你，也要做一个好爱人。”
“是不是只有给他开追悼会的时候，我这个谁也不是的人才能往前站站？”
一声压抑的哭号从他唇边断断续续地淌出。
白纸黑字逼近他的视线，钱闰一目十行地读过，痛苦地合了合眼。
“已经有呕血症状了，胃痛、呕吐、厌食，都只会更加频繁。”
“能不能给他强行做手术？”钱闰攥着拳问。
他不愿再想下去了，可残酷的现实又逼着他不得不想下去、想清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小飞给自己找了这么绝望的一条出路。
“我出去一趟，”钱闰架起拐杖，缓慢地朝门外移动，经过申之滨身旁又道，“如果他醒了，先别告诉他我知道了。”
钱闰来到了沈文霞的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对面，摘下口罩说：“我今天看到了，小飞的检查结果。”
钱闰缓缓抬起头，对上母亲坚定的视线。
“如果你照顾不了他，我就把他接走，到私立医院、到国外，花多少钱找多少人我都会想办法给他治病！逸飞他不能死，他还这么年轻……”
会客厅里一片死寂，窗外的大风把纱帘扬得很高，又重重抛落。
“什么都不做……那他会怎么样？”
“你知不知道他得了癌症？”
“我怎么劝，我是他的谁？我算什么东西？”钱闰冷笑着抬起头问，“六月份就查出来了，快两个月，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错得最多的是他，就都来惩罚他好了，天可怜见，不要夺走他的小飞。
“你相信你要跟他过一辈子，你们的路就还长得很，妈妈也相信你。”
“你看到了就好好劝劝他，现在手术，还是最好的选择。”
申之滨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吩咐助理收好报告，带着那个显得有些滑稽的收纳箱向赵逸飞的病房走去。
申之滨闻言愣怔一下，才渐渐冷静下来。
沈文霞叹了声气，“早期胃癌如果放任不管，多数会进展得很快，到危及生命可能还有一段时间，但他一定会越来越痛苦。”
钱闰不敢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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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做不到呢？最坏的情况又是什么。
“你到底是干什么吃的？不知道不知道，你怎么总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问母亲为什么不告诉他，也不问现在该怎么办，说完只是一言不发地望着墙缝，脸色比死灰还难看。
一眨眼，两行清泪就从他眼中滚滚而下。
需要他的时候，他永远都置身事外，好像逸飞经受的那些痛苦因为无知所以都与他无关，让人找不到理由苛责。
儿子已经承受了太多，有权在自己怀里尽情的悲伤。
到了楼的会客厅，钱闰先一步等在里面，申之滨甩开步子冲过去，不顾对方是个毫无还手之力的伤患，一把抓住了他的双肩衣料。
“他不肯说，那他就是不想治了。”钱闰沉默思索，轻声呢喃。
“我不知道。”
可她又把所有的话咽下了——儿子的痛苦已然写在了脸上，除了医者，她终究也是个做母亲的人。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申之滨咬牙切齿，一点点松开手指，失去外力的钱闰接连向后踉跄了两步，艰难稳住了身形。
苏老师的病他不知道，赵逸飞的抑郁症他不知道，八十万的真相他不知道……现在逸飞得了绝症，他一个日日夜夜陪在身边的枕边人，竟然还说他不知道。
“小闰，听妈妈说，”等到钱闰的泪干了，沈文霞才轻轻抚摸他的脸，“你要振作起来，知道不知道？”
她又如何不痛呢？曾经她没有救回赵逸飞的妈妈，今天她也一样难以把赵逸飞从那条路上带回来。
钱闰低下头，“我去问问沈院长。”
沈文霞走过来，伸手抚上比记忆中长大许多的肩。
沈文霞蹲下身，双手环抱着儿子。钱闰抓住母亲的衣角，久违地、像儿时一样躲进她温暖的胸膛。
“两个月前的诊断报告，上面还有你妈妈的签名。”
钱闰木然点头，红着眼眶问：“我还有多少时间劝他？”
可身为爱人，无知本身就是最大的罪过。
“最多半年，半年之内是手术最后的机会，”沈文霞补充道，“当然越早越好，也要看他的病情进展。”
为什么要如此伤害他的小飞，为什么要一再折磨深受苦难的人。
——半年。
他这是在怪罪谁？沈文霞下意识皱起眉想要反问。
——如果真的是绝症，开不开口，对他来说还何足轻重呢。
钱闰低着头，脊背轻颤，水珠在衣角上晕开一片斑斑点点。
“将来你自己站都站不稳，等他做完手术能扶着他往前走吗？”
“你早干什么去了？那是你妈妈啊。”
申之滨让身后的助理拿出诊断书，举到钱闰面前。
申之滨全然不了解钱闰和沈文霞尴尬的母子关系，不明白为什么沈文霞都一早知道，钱闰却会一无所知。
“没有他本人的签字同意，这件事根本不可能。”
“我问过，应该是小飞不让她告诉我。”钱闰喉结滚动，双目失神，没有急于为自己分辩。
握着儿子剧烈颤抖的手，沈文霞道出迟来的、从未对儿子讲过的话语。
捂着脸，却捂不住恣意奔流的泪水，钱闰哭得弯下腰，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是不停地问：“为什么呀，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