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杀人之刀活人之剑(2/2)

    柳生雪今日示范杀人刀时那记凌厉的突刺,刀尖在将将触及喉前三寸处骤然静止,杀气凝而不发;

    “请看我的左手。”她说道,“新阴流讲究水月,左手如捧水,右手如揽月。这与一刀流双手紧握的金刚构截然不同。”

    当她抬起头时,目光已与昨日那个为生计忧愁的少女判若两人,眼中只有剑道师范应有的澄澈与威严。

    “正是。”柳生雪眼中闪过赞许,“我们讲究后发先至,通过观察对手的气息、眼神、乃至肌肉的细微变化,在其出手前便已洞悉先机。”

    她的声音沉稳有力,每个音节都带着百年流传的剑术世家特有的韵律。

    袴褶(ku zhě,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由北方游牧民族传入中原的上衣下裤式汉服款式,后传到日本,变为现在电视中经常看到的和服。)的每一道折痕都笔挺如刃,彰显着柳生家严谨的门风。

    这不仅仅是一门剑术,更是一种贯通生死的处世之道。

    接下来是基本步法的练习。

    练习约半个时辰后,柳生雪示意休息。

    竹剑破空的残响仍在耳畔,而更令他心神震荡的,是柳生新阴流中蕴含的深邃哲思。

    这新阴流剑术,竟成了他参悟太极生死之道的活教材。

    但最精妙处在于,这两者并非对立,而是如太极图中的阴阳鱼般相生相转。

    转而演示活人剑时,竹刀圆转如环,将他的攻势尽数化解于未萌。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

    今日柳生雪演示的无刀取,正是在刀锋将至的刹那,以柔克刚,将死转化为生。

    林砚仔细观察,发现这柄刀的刀锋确实有一段未曾开刃。

    竹刀的每一次挥斩,步法的每一次转换,都蕴含着生死转换的玄机。

    虽然只是基础教学,但她显然全力以赴。

    “这是映月,意在制敌而不伤敌。”她收刀回鞘,“若是一刀流,这一击必是雷霆万钧;若是神道流,则会连续追击。”

    突然,她的竹刀轻轻点出,在林砚胸前寸许处稳稳停住。

    柳生宗矩在《兵法家传书》中的论述:“杀人之刀,活人之剑,本是一体。“

    “在开始修习前,请容我为您说明柳生新阴流的规矩。”

    “感觉如何?”

    刀鞘上的莳绘已经斑驳,但刀镡上柳生家的丸十字纹依然清晰。

    “请注意呼吸。”她提醒道,“新阴流的呼吸要深长,与动作相合。这与其他流派急促的呼吸法不同。”

    林砚若有所思:“所以新阴流重在先读?”

    而活人剑则蕴含着无穷的生——如太极中至阳至刚的乾位,重在制敌而不伤,恰似春日的生机,万物复苏。

    他轻声念诵着这六个字,指尖不自觉地在地上勾画太极。

    柳生雪缓缓摆出中段构型。她的姿势看似平常,却蕴含着奇妙的平衡感。

    她取来一柄竹刀递给林砚:“现在,请您摆出中段构型。”

    林砚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

    林砚依言摆出姿势。

    柳生雪示范了浮舟步:重心始终保持在两足之间,移动时如流水般自然。

    万物负阴而抱阳,剑道至境,原来与太极大道殊途同归。

    林砚还礼时,注意到柳生雪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林砚轻抚着地上的太极图,“杀人刀是阴极阳生之象,活人剑是阳极阴生之机。“

    所谓杀人刀,追求的是绝对的死——如太极中至阴至寒的坤位,讲究一击必杀,如同冬日的肃杀,万籁俱寂。

    她轻盈地移动步伐:“我们的步法称为浮舟,讲究随波而动。不像念流那样强调踏地发力,也不似神道流那般迅如闪电。”

    这不正暗合道家反者道之动的哲理吗?

    “作为柳生新阴流第十一代代理师范,我将负责指导您修习。”

    柳生雪微笑:“这正是新阴流的精髓。外表柔和,内里却蕴含着强大的气。”

    “比想象中更难。”林砚诚实地说,“看似柔和,实则对控制力的要求极高。”

    柳生雪绕着他走了一圈,轻轻调整他的手指位置。

    “您看它的刀锋——并非完全开刃,这正是宗矩公无刀取理念的体现。”

    柳生雪双手轻抚太刀,“新阴流不仅是剑术,更是修心之道。宗矩公训示:习剑者当先明杀人刀与活人剑之辨。”

    “在江户初期,宗矩公将新阴流从战场厮杀之术,升华为止戈之道。”

    这生死转换的玄机,竟暗合太极图中阴阳双鱼相生相克的至理。

    在这座千年古都的剑道馆中,林砚找到了一条通往武道至境的新路径——以太极悟剑理,以剑证道心。

    柳生雪双手按在榻榻米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座礼。

    暮色渐浓,林砚独坐在吉田寮的和室中,闭目回味着今日在柳生道场习得的剑理。

    这让他想起《易经》中的“穷则变,变则通“——死生之机,存乎一心。

    “今日的修习就到此为止。”她郑重行礼,“感谢您的认真修习。”

    她将剑放回刀架,“这与一刀流的刚猛、神道流的迅疾、念流的神秘,都有着根本的不同。”

    她端来两杯抹茶,跪坐在林砚对面。

    柳生雪点亮一盏纸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榻榻米上铺开。

    她站起身,取来两柄竹刀:“请允许我为您演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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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阴流握刀时,小指与无名指要轻,如握雏鸟。这与念流的全力紧握不同。”

    她的手指轻触他的手腕,“手腕要柔,如柳枝。”

    “林先生,欢迎您正式入门。”

    暮色渐临,道场内光线昏暗下来。

    夜色渐深,林砚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今日所学的每一个动作。

    她望向墙上的匾额:“宗矩公曾说:剑之道,不在斩人,而在斩断自身的迷惘。这与禅宗的见性成佛有相通之处。”

    她的指尖在刀鞘上轻轻划过:“这柄刀是先祖在关原之战时所用,见证过无数生死。但宗矩公晚年封剑授徒,传授的却是不杀之剑。”

    她身前摆放着榉木刀架,上面横置着一柄太刀。

    “杀人刀,活人剑“

    走出道场时,夕阳将街道染成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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