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1/1)

    他收回视线,望向空荡荡的包厢,忽然庆幸纪隋野走掉了。如果那个人没有走,他恐怕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纪隋野常常在张扬跋扈的外表下无意中流露出类似于痛苦的情绪,而那种痛苦令梁叙之感到愤怒。

    你究竟在痛苦些什么?他很想这样问。但还是没办法问出口,他早就失去了资格,失去了立场,对方却还像一个爱搞恶作剧的孩子,尖叫,扮鬼脸,嚎啕大哭。当你终于抓到他,他又冲你眨眨眼,下一秒转过身就要跑开,不给你批评他的机会,拒绝你为他擦干眼泪,然后在你以为一切相安无事的时候,再次回到你身边。

    又天真又冷酷,又可怜又可恨,反复无常,莫名其妙。他对此感到厌倦。

    梁叙之走出私房菜馆的时候已是深夜,站在巷子里,点了支烟,看着那两盏红灯笼在风里来回摇晃。五月的晚风还是有些微凉,吹在脸上,很清醒。

    他抽完那支烟,掏出手机,给卢明浩回了两个字:“几点。”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受伤的手揣进兜里,转身往巷子外面走去。

    车上,纪隋野头靠着椅背,静静望着梁叙之在夜色里走远。手里摆弄着那盒只剩一半的烟,指腹摩挲过纸盒的边缘,一下,两下。

    人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他捏住烟盒的手忽然用力,下一秒,盒子被狠狠摔向前挡风玻璃——烟盒弹开,烟零零落落地散了一地。

    昏暗里,驾驶位的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倾身过去,把他衣摆上沾着的一根烟捡起来,又俯身去够仪表盘上的、档杆边的、脚垫缝隙里的。一根一根,细细捡回来,重新码进烟盒。

    纪隋野垂眼看着那只手在昏暗中摸索,什么都没说。

    “哥,”那人轻轻叫了一声,“我们现在——”

    “闭嘴。”

    声音很轻,但那人却立刻收了声。纪隋野闭上眼睛,往椅背深处靠了靠。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

    不多时,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路小跑过来,微微弓着腰,停在副驾车窗边,驾驶座的人降下车窗,仰脸看他,等对方先开口。

    “不好意思先生,久等了。”车外的人颔首致歉,语气恭敬,“302包厢的预定人是张总,张福生,另一位……就不太清楚了,不在会员名单里。”

    “还有别人么?”

    “没有,今晚从头到尾就两位客人,张总是被助理接走的。”

    男人点点头,抬手要升车窗,那人却站在原地,一脸为难,欲言又止。

    “还有事?”

    “是这样,先生……”那人赔着笑,声音又低了几分,“我刚才去请示了我们老板,他今天不在店里——”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很清楚。驾驶座的人看着他,语气平淡:“不用担心。等周老板回来,可以告诉他,今天的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

    话音刚落,那人不自觉地飞快扫了一眼副驾驶——只能看到半张侧脸。驾驶座上的男人西装革履,气度不凡,而旁边那位却穿着随意,迷彩裤配黑t恤,细碎的发丝搭在额前,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与前者同处一室的人。

    他的视线只短暂一掠,便迅速收回,仍是一脸为难:“这……”

    “我姓秦,”驾驶座的人往前探了探身,望出去的眼神锐利起来,“华星娱乐,秦一鸣,还有什么问题?”

    话音落地,弓着腰的男人脸上一惊,腰弯得更深了,连声惶恐:“秦总!秦总!!我——”

    没等他说完,秦一鸣已升起车窗,点火挂挡,将车子滑了出去。

    车内又恢复了寂静。

    纪隋野偏头靠着车窗,目光始终落在窗外流过的霓虹里,秦一鸣手扶方向盘,心思却不在前路,一眼一眼地瞥向副驾。

    直到那人声音冷冷地响起:“好好开车。”

    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轻咳了一声,有些尴尬地转回视线,再没敢扭头。

    车开出一段,驶上灯火通明的主路,纪隋野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

    他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很小,像是在问自己。

    秦一鸣没回答,只在下一个路口抬手打了个转向。

    “我也觉得我疯了。”纪隋野的额头轻轻抵着车窗玻璃,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就是疯了,今天才来这里。”

    “他又打你了?”秦一鸣沉默了很久,才问出这一句。

    纪隋野嗤笑一声:“我倒是希望他打我。”

    秦一鸣侧过脸看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好像要跟我和好。”纪隋野顿了顿,眉头微锁,“没直说,但我看出来了。”

    “那你怎么说?”

    “我什么都没说。”他垂下眼,“我走了。”

    “所以你要原谅他。”秦一鸣说,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发生的事。

    “我不知道。”

    “我要是你,我不会再认他这个哥。”

    纪隋野忽然笑了。

    笑声来得毫无预兆,很轻,在车厢里散开。秦一鸣扭过头看他,纪隋野也正偏着头,迎上他的视线,眼睛里亮亮的,带着点玩味。

    短暂的对视后,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笑:“可惜你不是我。”

    说完,他降下车窗。

    夜风涌进来,微凉而湿润。他把手臂搭在车门上,微微探出半张脸。窗外五光十色的街灯掠过,光与影在他脸上交替明灭,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眯起眼睛,任由那些光与风从脸上划过。

    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流动的灯火里,英俊得摄人心魄。

    车在纪隋野家楼下停稳时,副驾上的人已经睡过半程了。

    呼吸匀长,眉心却微微皱着,像是睡梦中也在紧张着什么。秦一鸣熄了火,没有动。他就那样静静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逾矩,才移开目光,降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这间老小区他来过太多次。纪隋野不喜欢开车,他就随叫随到,路窄车多,他车库里那几辆没一辆没被刮过,他劝过搬家,可是没用。当初在日本,纪隋野也是一个人住在那种小得转不开身的公寓里。他说不动他,后来也就不说了。

    今晚那句话,出口之前他就知道是自讨没趣,可还是说了。

    ——我要是你,我不会再认他这个哥。

    多可笑,他又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

    他偏过头,朝窗外吐着烟雾,忽然想起当初查到梁叙之下落的时候,自己犹豫了多久才开口。纪隋野听完,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没有高兴,没有激动,甚至谈不上有任何情绪。

    那时候他就该明白的。

    认识这么多年,他见过纪隋野笑,见过他冷着脸,见过他面无表情地做那些让人心惊的事,唯独没见过他真正开心。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睡脸上。

    很容易让人惊艳的锐利长相——眉骨高,鼻梁挺,唇线干净利落,眉眼间总带着点说不清的清冷。可此刻阖着眼,那层冷意便褪去了,露出底下藏着的、极淡的脆弱。嘴角那道淤青还在,在昏暗里看不太清,却让人莫名觉得刺眼。

    秦一鸣忽然有些烦躁。

    他没办法揣测梁叙之在纪隋野心里到底有多重,但他看得到那个人带来的痛苦。所谓兄弟情,对纪隋野而言早就是一种凌迟。这么多年,他眼睁睁看着这个人被那份执念折磨得死去活来。

    就算道歉了又怎样?一句“对不起”就能把那些年一笔勾销?那些被辜负的、被遗弃的、日日夜夜反复咀嚼的,就这样轻飘飘地翻篇了?

    “几点了?”

    声音忽然响起。秦一鸣一惊,下意识抬手要去摁灭烟头,手刚抬起,就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几点了?”纪隋野又问了一遍。眼睛还是闭着的。

    秦一鸣盯着那只握在自己腕上的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这样被握着是什么时候。

    “十点多了……”

    “为什么不叫我?”纪隋野终于睁开眼,懒懒地看过来,握住的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想看我睡一晚上?”

    秦一鸣侧过脸,耳根有些发烫:“没有……”

    纪隋野没再说什么。只是松开手,慢条斯理挽起袖子,把手臂内侧朝上,伸到他面前。

    “干……干嘛?”秦一鸣愣住了。

    “把烟灭在这儿。”纪隋野面无表情地命令。

    秦一鸣瞪大眼睛,看看烟头,又看看那截手臂。就愣了几秒,纪隋野已经不耐烦了——他直接伸手,把那根还在燃烧的烟从秦一鸣指间抽走。

    下一秒,在秦一鸣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毫不迟疑地将烟头按在了自己手臂内侧。

    “滋”的一声轻响。

    “你疯了?!”

    秦一鸣几乎是吼出来的。他一把抓过那条胳膊,低头去吹上面的灰烬。血珠已经渗出来了,皮肤上赫然一个红印。他一只手攥着纪隋野的手腕,一只手慌乱地翻找纸巾,还没摸到,胳膊就被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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