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穿心 如此之痛(2/3)

    他面上仍没什么波澜,脚下也未停。

    他喉间漫上一缕极淡的血腥气。

    钱太后却没有召他,隔着帘子坐在座上,命内侍将奏状呈给孟映淮。

    “为了阿巳,连自己身体也不顾了,是吗?”

    他瞳仁里仍残余着些许涣散,却在撞上太后视线时,骤然凝出一股臣子绝不应有的冷戾,透着股不加掩饰的、纯粹的厌烦。

    孟映淮轻轻抬眸,与管事目光一触,眸中竟带着些许失焦的茫然。

    好半晌,眼睫极轻地一颤,才道:“什么事?”

    冷香混杂着药味袭来,曾经无比安心的味道,此刻却让曲宁胃里翻涌更甚。

    廊下风灯摇曳,道路两旁是晚谢的芙蓉,在余晖下泛着颓靡的红。

    “是。”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睫颤抖,面色惨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她的手僵在半空,离他清冷的面容不过寸许。

    慢条斯理松开她的手腕,孟映淮语声轻缓,带着股彻人心脾的寒,吩咐外面护卫:“看好世子妃。”

    一滴殷红突兀砸落在青石砖面,绽开刺目的梅点。

    大臣争论的声音停顿下来。

    晚秋的风渗着凉意,孟映淮走在回廊上,被风一吹,才恍然记起,自己的氅衣还落在她房间里,忘了拿。

    自掌朝以来,钱太后还未被这种眼神注视过,一时竟忘了言语,愣道:“什、什么?”

    傍晚霞光刺眼。

    “知道了。”孟映淮缓缓拭净唇上血色,指尖寒意未散,垂眸凝着帕中那抹红,顿了瞬息,方才淡声吩咐,“叫司佑备车。”

    曲宁挣脱不开,本能地扬起手。

    孟映淮闭了闭眼。这才想起禹阳的饥荒、被灾民打死的知州章叡……而自己方才是在议事中途,匆匆赶回来的。

    他倏然侧首,轻咳起来。

    绯色官袍垂落在他腿侧,他半张脸藏在昏昧的阴影里,看着地上的碎瓷,忽而勾唇,笑了下。

    曲宁浑身发冷,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孟映淮睫毛动了下,极缓慢地掀起眼帘。

    孟映淮走出房间时,日暮微垂,天边泛起一层薄红。

    她何尝不知镇压绝非上策,今年天灾不断,按下葫芦浮起瓢……可户部的账面早就寅吃卯粮,根本拨不出赈济的钱粮。

    孟映淮脚步顿住,抬手拭去唇边湿意。指腹离唇,带出一抹靡艳的红。他垂着眼,看着那血色沁入指纹,眸底浮出些许茫然的冷。

    殿内金砖漫地,孟映淮默立其中,周身笼着一层清寒,睫羽投下两片浓密的扇影。

    孟映淮看着她眼里被逼出来的水光,忽然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

    禹阳是公仪朔管辖的地界,公仪朔收到消息就进了宫,此刻正跪在殿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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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这直呼其名的一声,在空旷的殿堂里激起回音。

    孟映淮指尖冰冷,几乎要在她瓷白的皮肤上按出青痕,他看着她发白的脸,眸色沉沉,语气却轻得可怕。

    孟映淮眼眸被灯火映得过分昳丽,瞳孔仍有些失焦。似察觉到失仪,他缓缓敛去眸中戾色,语调平直,吐出的字却如冰珠溅玉:“章叡贪墨数万激起民变,死不足惜。即刻下旨,不究灾民。”

    然而不过须臾。

    她挣扎后退,手肘撞翻了榻边小几。

    为什么?

    以往孟映淮总能迅速权衡,这样的朝议往往三两句话便能定夺。可今日他非但中途离宫,方才议到对章叡如何抚恤这等小事时,竟也罕见地停顿了几息。

    提灯寻来的管事,见到这一幕,惊得手一抖,忙不迭要上前。

    她不是没对他生过气。以往再怎么闹,也不过是背过身去,气鼓鼓地说不理他。可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她又会自己慢吞吞蹭回来,拽他袖角,用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偷偷瞟他。

    见孟映淮久久不语,钱太后语调拔高:“翊之!”

    殿内熏笼烧得火热,鎏金狻猊吐着青烟。

    “为什么吐。”像是单纯的不解,又像是想要确认些什么。

    孟映淮裹在黑狐大氅里,暖光映照下,肤色透出一种近乎冷瓷的苍白。他看似在听,视线却定在奏状洇开的墨迹上,那些字迹晃动着,隔了层水雾似的,一片模糊。

    捏着她下巴的手骤然收紧。

    看着她此刻通红的眼眶,像看仇人一般看着自己,愤怒又防备的模样。

    这长久的静默,让钱太后心底越发没底。

    他唇上染着血色,袍角也溅了几滴,可他却恍若未觉,目光只凝在指尖那抹红上。

    药碗连同茶盏摔了下去,瓷片碎裂声哗啦啦炸开,褐色药汁泼了一地。

    “暴民戕害朝廷命官,形同造反!臣愿请兵剿灭,肃清寰宇,以儆效尤!”

    “听不清吗?”他问。

    孟映淮幽冷的瞳,静静对上她的眼。

    太后强压下心头不满,提声唤道:“世子?”

    仅仅是争吵而已,为什么?

    几个大臣仍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着。

    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帐幔微微一晃。

    “你别碰我——”

    护卫默立在门外,小丫鬟惊得大气不敢喘。孟映淮眸光淡淡掠过,连一丝停顿也无,只道:“唤陈妈妈一并过来守着。”

    胸腔那股窒闷更甚,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想去见他?”

    像是隔着浓雾传来。

    可此刻,他看着指尖血迹,思绪竟罕见地滞了一瞬,只剩一片冰冷的空白。

    逆光的阴影中。

    “万万不可!禹阳离京城不远,又是重镇,今年旱灾颗粒无收,若是强行剿灭……”

    没有等一个回答,他指尖幽冷,缓缓擦过她唇角的水渍:“觉得恶心?”

    “一点皮肉之苦,值得你如此?”

    桓王那边因顾昭之事虎视眈眈,巴不得禹阳的民变闹大,好逼着她掏自己的内帑来填这天大的窟窿。偏偏禹阳又是公仪朔的地界,这帮老臣为了不担责只知在殿上互相扯皮,宫里真正能替她分忧的本就不多。

    殿上青烟袅袅,狻猊口中的青烟凝成一道扭曲的线。

    ·

    她猛然低头,干呕起来。

    可胸腔里,那股窒闷感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压得他喉间一痒。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弧度清浅,漂亮得近乎薄情。

    那只泥塑小羊也从她手里滚了出去,沾着湿淋淋的药汁,停在他靴边,半只角磕出了裂纹。

    孟映淮却摆手,扶住廊柱,站稳了身子。

    窗外风过,吹得枯叶窸窣轻响。

    下一瞬,便被他握住手腕。

    “孟映淮,你好可怕!”

    管事见他唇边血迹,慌忙递上干净帕子,声音都打了磕绊:“殿、殿下,宫里来人催了,刘公公已在府门外候着您了。”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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