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安乐窝(2/2)

    他迟疑了一下,躬身退了出去,不由想,世子如何这么好心?

    祁深的眼皮一压,指尖在案面上敲了两下,又突然停住,像是强行压住了更激烈的动作。

    她不会想她遇到了好心的田螺姑娘,只会想确确实实有人在监视她,不仅寸步不离,而且关于她的一应事情,那人全都知道,显而易见也在帮助她,解决世子带给她的麻烦。

    话音落下时,陈雪序微微敛了目光,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也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里,不让它染了这句话的份量。

    “兄长找什么?”陈风吟进来,见陈雪序满手灰尘,怔了一下。

    旁人都觉得她魔魔怔怔的,爱凑到她跟前听故事的人都离得远远的,连云更是吓到不行,她总觉得这诗睐,应该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陈雪序连着两夜誊抄出来了纸稿,准备明日去书铺一趟,然原先那周娘子的初稿,却不翼而飞了!

    有人替换了她的药膏!

    “其中有血竭、三七,是为止血促愈,乳香、没药,是为消炎止痛,另有麝香等,是为活血通络,这都是极其名贵的药材,且调和之物用的是蜂蜜和芝麻油。

    她心下翻涌起惊涛骇浪,那……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她也知道,他要找的,大概不是手稿吧,只因是周娘子给他的东西。

    “奴家无一技之长,为了生存,只能典身大户府邸,做了一年奴婢。”

    险些被发现的乐七退了数尺,现只敢遥遥看着。

    “属下多嘴。”

    这字,真的丑到他的眼睛了。

    应池拿着瞧了两眼,然后迅速藏起来,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他事未敢轻易许诺,惟衣食可保娘子无忧无虑。”

    没错,是这支没错!她曾在乞巧那日,在沈思莞登高望月、祭拜织女时瞧见过,沈思莞爱惜异常,除非重大出席场合,一般不佩戴。

    他摇头:“这是我家医肆的瓶子不错,却不是我这的药膏。

    一桩桩一件件之事,让应池有强烈的被监视感,尽管这个监视可能是善意的。

    “娘子不必忧心,我自替你留意。”气氛陷入悲伤,陈雪序顿了顿,目光没有直视她,仅虚虚落在她的肩膀处,“周娘子,若……若是典身一年的时间到,娘子出府无处安身立命,可以到医肆来,跟着阿吟做学徒。

    “必不是裴云廷,属下听闻,他的字师从王羲之七世孙智永,连深得二王笔法精髓的虞世南都曾亲自指点过,并连连称赞。”

    听着世子那话音里带着克制的不耐烦和隐隐的恼火,乐影自知多言,马不停蹄地拱手作揖,然后退出了书房。

    陈风吟站在门口,目光从兄长翻乱的狼藉上扫过,又落回他垂手而立的背影上。

    然极令应池惊恐的是,当夜她睡觉时,从枕头底下掏出一物来。

    应池迟疑接过,这药她确认是从这陈氏医肆买的。

    第二日应池疑神疑鬼地打量了这沈府所有能藏身的地方,甚至拿起竹竿敲了敲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或者做着做着活突然面无表情地说一句,“我看见你了。”

    既是好心,罢了……她暂且坦然受之吧。

    因为奇效二字而疑惑,陈雪序接过了之后打开盖子瞧了瞧,又刮出一点来涂抹在手上,细细嗅了嗅。

    真是个男菩萨,她说什么他就信,应池凄苦笑笑:“一定来,多谢陈郎君,对了——”

    陈雪序猛地惊诧看向她,眸中带着心疼,典儿典女典身,须得是活不下去了才会做出这般:“周娘子的阿姊是不是还没有下落?”

    应池点头:“我阿姊她……怕是凶多吉少了,况且我也没空管她了,郎君莫笑我绝情,我都快活不下去了。”

    “非敢夸言,但这一小瓶快赶上我们这医肆一年的收入了。”

    “是!”书房只剩下乐觉在,他从不多话,也从不多事,只拱手负命。

    陈雪序略带失望地点头,又找了一遍,书架、榻下、甚至炭盆灰里都拨了拨,没有就是没有,像凭空化了一般。

    “对了,那个什么芝芝,也派人去找,顺着牙行的路子摸,若真被卖了,总有痕迹。”

    世子哪里是好心替她找人?那小娘子到处磕头,求了这个求那个,替她打听的人已经不少了,多世子一个不多,少世子一个不少的,世子偏要插这一脚,缘何?

    此间事他替她打听过,莫说线索了,就连这案子都没问到。

    “你很闲吗?”

    应池抬眼去瞧,两人眼神对上,陈雪序未躲闪,他目光坚定,却没有那种让人不安的炙热,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没有骗你,风吹不散,雨打不湿。

    “给她压压时间,本世子看她怕是钻回安乐窝,忘了该干什么了!”

    乐影如实汇报着,此间世子让他再派暗探去陈氏医肆,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能让虞公称赞的人不多,属下想起长安曾——”

    陈风吟点头:“记得是记得,但我不知道手稿在哪,我若拿了阿兄的东西,一定会告诉阿兄的。”

    他翻遍了书房所有的抽屉柜格,连画缸里卷着的那堆废稿都一张张抻开看了,可是没有。

    她从未见过兄长这副模样。

    大道连狭斜,店铺林立,鳞次栉比,行人如织,各司其职,她的视线从一张面孔滑向另一张面孔,试图能寻出个常见的模样来,或者熟悉的感觉来。

    “前日放在案头的那卷手稿,是周娘子写的,你还夸过故事感人,记得吗?”

    但……没有。

    待出了书房,他才慢慢回过味来。

    平日里都锁在匣子里,现在在她手上,应池拿着像一个烫手山芋,不是她偷的此刻却有一种当小偷的局促感。

    “谁教的她写字,怎么能把字写这么难看。”

    应池攥紧了手,多个线多个希望,“陈郎君,还真有一个,府里我交好的一个婢女,名唤芝芝……被发卖了,我且告诉你她的音容相貌,若郎君得闲,替我去东西市的奴婢市多多留意着可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分明是想叫那小娘子的软肋捏在自己手里。

    这物不是别的,正是她要偷的那沈思莞的金翅蝶舞步摇。

    陈雪序看着面前那垂着的眸子,他很想能帮上她点什么,“有何难处,娘子尽管告知于我。”

    乐觉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去安排,又听上头传来一句喃喃,“求这个求那个……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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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深一张张略过眼,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结,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压也压不住的极其嫌恶。

    声音却被陡然截住。

    出了陈氏医肆,站在门口,应池四下张望。

    于是乐觉了然,吩咐着手下人:“我们找不找得到不要紧,万万不能让那几拨人先找到。”

    无论怎样,背后人总归是好心的。

    “滚出去。”

    她掏出小药瓶递给陈雪序:“这个药再给我拿一小瓶吧,有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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