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19/22)(2/2)

    老者笑道,此处远离人世,得江风之清新,碧树之蓊郁,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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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鸿觉须发俱张,不堪危惧,欲睁眼,竟不能。其声又渐渐转清,风已止,云已散,皓月渐出,光华千里,清江碧透,山色空明。

    徐鸿愈以为奇,正欲言,老者已张指着弦,轻轻一拨,一声混响猝然而起,如石坠泥潭,物落水中。徐鸿颇为不屑,讥刺道,莫非此即大音?

    徐鸿似有所悟,沉吟道,晚辈虽浅陋无知,亦曾闻江东高隐之士,首推陈山高岱,前辈必知此人。

    徐鸿忽觉饥饿不堪,几乎不能动。老者笑道,卿且暂忍,老朽即烹河豚。

    流水飞花兮逐其间

    徐鸿大悟,帮老者尽起河豚,携入茅舍。茅舍虽简朴,却分外整洁,几乎不染尘埃。徐鸿赞道,此与仙居何异!

    不觉,时已夜半,风浪渐平,老者停舟江岸,指月下一茅舍道,此即我家,若不嫌贫寒,聊可栖身。

    老者道,烹河豚如治国,治国需知弊病所在,除之,则国泰民安;烹河豚需知毒性所在,剔之,则能获人间至味。我不能治国,然每能捕河豚而烹,其中之乐,与治国何异!

    老者见其忧愁满面,笑道,老朽有一物,颇有意趣,或能解忧。

    徐鸿见老者语带机锋,暗自惊讶,又问,若水急浪高,奈何?

    徐鸿无奈,遂登船。老者再不言,举篙一撑,渔舟离岸,渐入江心。时已向晚,满江暮色,渐有渔火隐现,继而风生水涌,涛声不绝,徐鸿颇觉危惧,不禁问老者道,风浪骤起,奈何?

    老者忽收笑容,望徐鸿道,卿既不知国病所在,何必说文钦、毋丘俭铤而走险?

    徐鸿问老者道,此酒美不可言,是否琼浆玉液?

    徐鸿又为之绝倒,剧饮不止,竟无醉意。老者劝道,此物柔美,然颇有暗劲,今日饮,明日醉,若醉,往往数日不能醒。

    老者呵呵笑道,能听懂此音者,必能知世事喧嚣,反复无常。

    徐鸿遂止,问老者道,前辈超脱尘俗,飘然若仙,料想来历不凡。

    到此,渔歌与琴声俱止。徐鸿已觉身心轻快,仿佛脱胎换骨,于是睁眼;老者满面微笑,问徐鸿道,如何?

    老者大笑道,好个蝇营狗苟!卿自言姓仁名余字江鸥,老朽已知卿即徐鸿,此拆字之法,卿能拆用,老朽亦能复构。然卿末路之际,仍不忘祖先,足见孝义,可嘉可叹。

    老者道,我不过野老,孤陋寡闻,不知有此人;唯知人生在世,不可图浮名,浮名如高树之华,风可摇落,雨可摧折,岂能安之!

    徐鸿惊愕万分,忙道,前辈何出此言!我不过行商,蝇营狗苟之徒,除利益外,不知其他!

    徐鸿忽生疑惧,不敢登船;老者又道,既有名有姓,老朽岂能拒载?

    徐鸿道,我知河豚有毒,若不慎,或危及性命;前辈如此清通脱俗,何必以口舌之欲而涉险?

    老者道,此为老枫,根须俱断,悬于山崖,久之蛀空;每遇风起则鸣,其声浑厚而悠远,覆盖方圆数里,虽急雨怒涛不能淹没。老朽以为异,将之携回,以棕丝为弦,竟能弹奏。

    徐鸿不好再问,想及文钦、毋丘俭兵败,司马兄弟猖獗愈甚,曹魏江山必有旦夕之危,不禁悲从中来。

    老者大笑道,世间自此少一枭雄,多一隐士;枭雄每出,往往累及生民;若知急流勇退,社稷之幸,苍生之福也,老朽岂能推谢!

    徐鸿依老者所说,举头望之,见一轮春月高悬天际,白云轻绕,群星俱隐,又山影摇曳,烟波浩渺,果然心旷神怡,再无疑惧。

    渔舟行过兮生暮烟

    老者笑道,卿有所不知,仓内俱为河豚,此物栖于海,每逢春气初暖,无不沿江而上,至江水温浅处交配产卵。我平生独爱此味,故不惜远道而求。

    徐鸿大悟,朝老者一揖道,晚辈愿隐匿姓名,断绝妄想,随前辈捕捞江上,披风沐雨,随波逐流,望前辈不弃。

    徐鸿拱手道,此音只应天上有,人间绝无。

    老者笑道,老朽不过渔夫,出没江上,每从风中去,雨中来,岂有不凡。

    徐鸿愈觉老者不凡,然不堪风浪,欲求老者靠岸。老者知其所想,笑道,若举目远望,看月出东山,清光万里,又碧云在天,山色带水,其意必自平。

    老者笑道,但随波逐流,无碍。

    徐鸿愈以为老者不凡,笑道,前辈所言,令人茅塞顿开;然以前辈所见,当今国病何在?

    老者不答,微微一笑,继而落指渐快,其声绵绵不绝,如风过深谷。徐鸿渐觉心神俱动,不再言,闭目,似觉风自狭谷出,吹遍旷野,一时草木摇曳,兔狐奔走;继而阴云四起,山雨欲来。

    一壶浊酒兮醉苍颜

    徐鸿愈惊,遂止,朝老者一揖道,既如此,望前辈指点迷津!

    老者道,心无所惧,何妨畅行千里!

    徐鸿仍疑;老者又道,江上孤舟,每渡有缘人;卿若拒之,当无路可走矣。

    老者道,若随我泛舟江上,危急可解也。

    徐鸿大惊,不敢接话,转身欲走;老者笑道,前为悬崖,后为深谷,卿欲何往?

    徐鸿随老者手指望去,见有石级出江水,蜿蜒而上,曲曲折折,隐约与茅舍相通;茅舍左右尽为江树,或疏或密,颇为幽深;又有山溪绕屋而下,流入江里。

    言毕起座,自壁上取下一物,状若木箱,置于几。徐鸿细看,竟是一段古木,中空,表面结有数弦,弦为棕丝纠缠,极为朴拙,大为惊讶,遂问老者道,此为何物?

    春江千里兮山色寒

    徐鸿顿觉无话可说;老者又温颜笑道,卿勿虑,此处深远,绝人耳目,聊可安处。

    老者道,世上何来琼浆玉液!此为老朽自酿,以露为水,以花卉果实为料,合以酒母,盛入木桶,覆以芳草,置之江岸,任风吹日晒,久而成酒。

    老者掀开船板,月色照映下,竟是半仓活鱼。徐鸿颇为疑惑,问老者道,既居江岸,何必远道求鱼?

    说话间,河豚已熟,奇香漫溢,令人绝倒。老者邀徐鸿入席。徐鸿尝之,顿觉鲜美无比,大啖不止。待渐饱,老者方邀徐鸿饮酒。酒亦甘美,不同凡响。

    徐鸿心境随之宽舒,忧患渐除,似不知来处,仿佛人在江上,扁舟轻摇,水波不兴。俄而,闻渔歌远起,其声清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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