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未能得到原谅的懺悔（6）(1/1)

    chapter1-月老的神諭（1）

    台北的霓虹灯火，在雨后的柏油路上折射出廉价的流光，而林妤澄的世界，早已因为看了过多的顏色而有些模糊。

    这是她作为广告公司新来的美编，通宵加班的第五个夜晚。她的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接连不断的咖啡因在血管里渐渐乾涸，只留下焦虑的馀味。当最后一版修订案终于按下传送键时，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也随之被压缩成了一个pdf档。

    「妤澄，你可以回去了，剩下来的交给我就好。」一旁设计部的同事陈络雪同样顶着一双乌青的眼，却仍撑着力气朝林妤澄摆出「ok」的手势。

    此时此刻，林妤澄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同事像神明一样，在疲倦的点点头后，她飞快的收拾好东西，便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可怕的加班地狱。

    几乎是一回到家，她连隐形眼镜都没力气摘，甚至没能感觉到床铺的柔软，意识便像坠入深渊的石块，迅速被黑暗吞没。

    朦胧间，她感觉自己在混沌之中漂浮、揉碎，层层崩解。待视野重新凝聚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桃红——花瓣漫天铺展，香气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

    这是一座神祕的桃花林，雾气在树木间翻涌流动，遮蔽了远方的轮廓。这里没有都市的喧嚣，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彷彿整个空间都被一层半透明的屏障所包覆，与外界彻底隔绝。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梦到这片桃花林了，她也早已见怪不怪。

    林妤澄像过往一样漫无目的地的走着，直到脚步停在一棵孤立的古树前。那棵树虽然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生机，枯槁的枝椏间，却突兀的缀着两朵含苞待放的花苞，鲜明而诡譎。

    一朵黑得纯粹，像是一滴浓缩的墨汁，在空气中缓缓渗出压抑的黑烟。 一朵粉得剔透，晶莹得如同上好的粉晶，花瓣边缘还闪烁着寒冷的锐光。

    林妤澄不自觉的想伸手去触碰那两朵花，却在指尖即将碰上时，被耳畔那沙哑枯老的声音打断。

    「一念生，一念灭。孩子，你会选择哪一朵呢？」

    林妤澄仰起头，不解的正想开口询问，那声音却突然扭曲变调，变成了一阵刺耳的电子音乐声。

    床边的手机震动声，将她从梦境硬生生拽回了现实。林妤澄睡眼惺忪的揉着眼滑开萤幕，就见最上头显示着「叶裘艾」这三个大字，那是同公司企划组的同事，也是她为数不多的好友。

    虽心中顿感不妙，林妤澄还是认命的按下接听键，还未开口，另一头就传来某人聒噪的大喊声。

    「亲爱的小澄澄！你该不会还在睡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十分嘈杂，那高分贝的女声几乎要刺破耳膜。

    林妤澄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刚睡起来的沙哑，「裘艾，我才刚躺下没多久而已……」

    「你少来！是谁上个月就答应我要去算桃花的？今天可是月老诞辰，排队都要排到捷运站去了！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明天就把你电脑里的色票全部改成萤光绿！」

    听到这句话，林妤澄不禁打了个寒颤，只因这是身为美编最恐惧的威胁。她心虚的抹了一把脸，虽说脑海里其实早就把这个「大麻烦」的约定忘到了九霄云外，但嘴上只能敷衍道：「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再给我十分鐘，十分鐘后保证到！」

    话毕，她挣扎着起床，来到浴室用冷水泼脸，试图洗去梦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花香味。由于时间因素，向来爱漂亮的她，竟只花了三分鐘画了个淡妆，确认遮住眼下青紫的黑眼圈后，这才出门跨上那辆略显老旧的摩托车，穿梭在清晨微凉的街道往西门町赶去。

    西门町的街头，潮流与破落共生于同一条街上。终于在某条阴暗狭窄的后巷，她看到了同事说的那家店。

    那间店名是《寻命缘》，金漆招牌已经剥落了大半，底色是乾涸的猪肝红配上廉价的明黄色，字体还是最让设计师崩溃的新细明体。以林妤澄职业性的审美来看，这种配色简直是最差的标配，视觉上的低劣感让她忍不住皱眉，内心也暗自吐槽：「光看这配色，大概就是那种专骗失恋少女的江湖术士吧！」

    然而，现实却很讽刺。

    在这间又老又破的店门口，排队的人龙长得不可思议。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带着耳机的潮流高中生、甚至是提着菜篮的妇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信徒的虔诚，年龄与阶级的跨度大得惊人。

    而早已站在店门附近等待已久的叶裘艾，一看到友人终于赴约，便兴奋地跳过来，拉住林妤澄的胳膊直晃着，「小澄澄，你看吧！这家店人那么多，铁定很灵验的。」

    林妤澄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是啊，看这排队的阵仗，灵不灵不知道，房东和大师肯定很开心。」

    「厚，澄澄你很敷衍唷！」叶裘艾斜睨了过来，手指在手机上滑出了一个画面递了过来，「你看，这是业务组的那个女魔头，听说去年来这里算过桃花后，隔几天就遇到现在的老公了，两人今年还生下一对龙凤胎呢！」

    林妤澄的眼皮直抽抽，虽然她一向不信奉这些神佛鬼怪，却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假装认同的附和着，「是是是，走吧，先排队再说。」

    然而，这一等，竟然就整整等了将近四个小时。

    直到白云远去，正午的阳光晒得人发晕时，才终于轮到林妤澄等人。

    就在工作人员出来叫号时，林妤澄为了躲避阳光，不经意地瞥向屋内正中央供奉的一尊月老雕像。

    不同于一般庙宇中慈眉善目的金身，这尊雕像显得有些古朴，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不知为何，林妤澄觉得那神像的神态，与她梦中那棵桃树下的气息惊人的相似。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彷彿穿透了千年的光阴，正静静的注视着她。

    「林小姐，轮到你们了。」此时，工作人员暗示性的催促声却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妤澄本想再多看几眼，却已被叶裘艾强行拉进眼前那个神祕的小房间。

    房间内，空气中瀰漫着浓郁的檀香与冷冽的气味，墙上贴满了泛黄的符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压抑和诡譎。

    而于房内正中央的桌子后方，正坐着一位年轻的女性。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样貌神祕且精緻，一头长发如墨，鼻樑高挺，确实具备了让人信服的「大师气质」。桌上摆着一桶竹籤、一个巴掌大的粉色水晶球，还有一堆看似随意摆放的星盘和黄纸。

    但在林妤澄眼里，眼前这些，只不过是「人设与美术包装」罢了。对方越漂亮，桌上的东西越杂，她就越觉得这是一个靠话术哄骗人的神棍。她耐着性子坐在叶裘艾身边，心里则暗自盘算着等等结束后要去哪里补眠。

    然而，事情的走向却开始变得诡异。

    当叶裘艾递出写着八字的纸条，刚开口询问姻缘，那位女大师便像是变了一个人。她不看水晶球，也不摇竹籤，只是飞快的在纸上写些看不懂的鬼画符。

    「你所求的命定之人，姓氏里带木，应该姓林，你们是在去年秋天的水边见过面的，但他身边一直有一朵枯萎的桃花，那将会是你的阻碍。」

    叶裘艾瞪大了眼，红脣不禁颤抖，「大、大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人姓林？我们去年确实是在渔人码头的咖啡店相遇……」

    接下来的二十分鐘，林妤澄像是看了一场极高水准的读心术表演。大师精准的拆解了叶裘艾的性格缺陷，并给出了具体的指引。就连一直持怀疑态度的林妤澄，都忍不住因为对方那些精确到日期的预测而背脊发凉。

    看来这人，还真的有些本事。

    林妤澄心想着，终于在眼皮快要闔上之际，一旁的叶裘艾也问完了所有问题。

    「谢谢大师！我一定会照你说的去做的！」叶裘艾心满意足的收起指引，正准备起身离开时，一声清冷的呼唤却突然传来。

    「等等。」

    就见大师原本平静的眼神突然涣散，手猛然伸出，死死扣住了林妤澄的手腕。

    「大师，我只是陪同者，没有要问什么啊！」林妤澄吓了一跳，本能的想挣脱，却发现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一点也不像寻常女子该有的力道。

    紧接着，异变陡生。

    女大师的身体开始诡异的抽搐起来，眼白不断向上翻飞，喉咙里还发出赫赫的杂音。原本昏暗的烛光像是受到了某种磁场干扰，剧烈的闪烁着，明灭之间，墙上的符纸都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喂！大师你没事吧？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林妤澄大惊，正要上前扶住对方——

    下一秒，抽搐却戛然而止。

    大师缓缓抬起头，那张美艷的脸庞依旧，但眼神却变得无比深邃、慈爱。当她再度开口时，发出的竟然是一个乾枯、沙哑的高龄老者声音，与林妤澄梦境中的那个和蔼与威严并存的声音如出一辙。

    「林妤澄，善良又美好的孩子……」

    那个声音低笑了一声，却像是跨越了漫长的时空。

    「梦中那两朵桃花……你可想好了要选哪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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