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我失败了吗(2/3)

    赵暾眉头微皱。

    赵暾摇头道：“不是我有问题，是你制定的田策有问题。太复杂了。”

    王安石道：“我思来想去，走过了许多地方，询问了许多有为的官员和高尚的吏人。他们都告诉我，天下早已经安定，想要制定出一个新的长期可行的田策不可能。”

    王安石又笑了笑，道：“可你仍旧愿意任用我。看来即使我失败了，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

    只有赵暾说的话，王安石能听进去。因为王安石能察觉，在改革之路上，赵暾一定是走在他的前方。赵暾看见问题只会解决，不会动摇改革的决心。

    赵暾眨了眨眼。看来王安石在地方上试点了这么多年，自己提起的推行政策的难处，他已经觉察到了。

    对王安石，赵暾无须过多隐瞒，王安石不在意他的惊世骇俗。方田均税法的“弊端”，他都结合如今的实例，一五一十地告知王安石，如同当年他在望海县与王安石结交时一样。

    利益受损的官吏厌恶王安石清丈隐田，忧国忧民的官吏忧心吏民执行均税法中的不法行为。王安石刚罢相，方田均税法就被废除。

    赵暾对与他年龄差不多的小宦官笑了笑，笑容中带着几分李宪看不明白的意味。

    王安石笑着叹息道：“还有这样的事？范公没有责备你？”

    宦官李宪，虽然算不上什么帅才，但也能带兵打仗，比宋朝大部分武将强。他还能治理一方，兰州正是在他的治理下真正回归中原王朝的管辖。

    王安石果然早有准备。他从袖口里拿出一卷厚厚的计划书，道：“陛下请看。”

    李宪乖巧地退到角落，低着头琢磨皇帝陛下的笑容是何意思，自己有没有哪里做得不好。

    看着赵暾无奈的神色，王安石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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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他所想，暾弟能看懂他的献策。即使当了皇帝，暾弟也没有改变。

    他看得出来，王安石的笑容里有理想破碎的绝望。如王安石这样聪明的人，接收的信息多了，果真得出了正确的结论。

    赵暾捧着热水想，等李宪再读些书，他就把李宪丢去兰州，让李宪去往应该去的地方发光发热。

    赵暾道：“你条例制定得很细，看似面面俱到，杜绝下官敷衍了事，但你是干过基层官员的人，应当知晓越复杂的措施越难执行，仅靠一时的激情难以推行长期的政策。”

    但方田均税法的执行举措实在是太复杂，令基层官吏苦不堪言，十分疲惫。

    只从纸面上看，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完全没有问题。

    赵暾说起南疆和中原推行方田均税法的差别，说起地方官大多违背诏令的缘由，说起豪强对基层的控制，说起王朝中期吏治不可避免的腐烂……王安石都一一记下。

    赵暾指了指一旁：“坐。”

    他心情复杂之处在于，王安石与原本历史中人生经历有了很大不同，所拿出的方田均税法，竟和原本历史中差不多，甚至可能更复杂。

    青史留名的改革家如果获得了更多的信息，肯定比他更适合制定政策细节。他所能帮助王安石的，只有给王安石提供更多的信息，以及在王安石制定政策后，他本着上下五千年的经验给王安石挑刺。

    最终方田均税法的清丈工作还是被官吏承包给“上户”，那结局就可想而知了。

    王安石点头：“我知道。”

    赵暾道：“王朝总会灭亡，就象是人总会死。不能因为人会死，就不治病。”

    王安石也与还在望海县时一样，很耐心地听完赵暾的话，没有中途出声反驳。

    王安石又叹了口气，如很久以前那样坐在了赵暾身边，为赵暾解释自己的献策。

    变法中的方田均税法完全沿袭自郭谘当年试行的政策，严格审核田地情况，给田地定等，令税赋和负担平均，并且免除了以前会收取的例如道路、荒山等不能生产的田地的赋税。

    约半个时辰后，赵暾完全了解了王安石精心制定的政策。

    赵暾伸手：“站那么远干什么？递上来啊。”

    赵暾抖了抖伸出去的手，王安石无奈，只好走上前，把奏议亲手递给赵暾。

    哪怕弊端是真的，他也必须坚定地驳斥对方。改革艰难，容不得任何犹豫。

    赵暾知道，王安石此次回朝，便是要着手推行方田均税法了。

    赵暾无奈：“那你……唉。”

    他的神情略有些复杂。

    后世记载王安石的方田均税法细节不多，只弊端记载得多了些。

    李宪眼观鼻，鼻观心，非常知情识趣地当自己不存在，没有“越俎代庖”。

    王安石看着赵暾的脸色，道：“陛下可有问题？”

    赵暾已经很有自知之明。他比古人强的地方是信息，但以他的能力，难以将信息转化成合适的政策。

    凡是有能力推行改革的人，性格都坚定到执拗。若是他人提起新政有哪些地方不好，王安石总会坚定地驳斥。

    王安石嘴角微抽。你现在是皇帝，应该让宦官从我手中接过奏议！

    待赵暾说完后，王安石道：“只要设计出足够完善的制度，就能避免官吏贪赃枉法，故意毁坏均税。”

    王安石问道：“陛下，我失败了，是吗？”

    赵暾说得口干舌燥，伺候赵暾的小黄门李宪赶紧给赵暾端来润喉的温水。

    赵暾不语。

    不是人人都和王安石这样有超高的精力和高尚的精神，让那群养尊处优的官吏亲自丈量每一寸土地，严格执行王安石制定每一项细则，根本不可能。

    他说罢，又笑了笑：“所以，我放弃了。”

    赵暾摇头：“夫子总是溺爱我，即使我说过再过分的话，做过再过分的事，他从来不责备我。”

    他顿了顿，眼神放远：“我小时候，夫子曾说希望宋朝永世不灭。我当时说，一个永世不灭的王朝很恶心。不是这样的，希望就是希望。就象是所有人都知道生老病死不可避免，但仍旧会精心地照顾家中长辈，四处寻医问药，希冀将他的死亡延后。”

    他不知道，赵暾就只是单纯因见到了一个历史名人苗子正茁壮成长，露出了农人丰收般的喜悦笑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