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纯仁何为仁(1/2)

    纯仁何为仁

    赵暾特意向宰执请了一日假, 来陪小叔叔和章惇看榜。

    范仲淹特意向副宰执请了一日假,来陪赵暾看榜。

    副宰执:?

    太子殿下还带着几分孩子气,他们能接受。范仲淹你遇上脏东西了?怎么会性格大变?

    范仲淹假装没发现同僚的怨念。

    暾儿邀请他了, 他自然要顺暾儿的意。

    范仲淹还将范纯仁介绍给赵暾等人认识。

    本来家中已经有一位子弟跟随赵暾, 范仲淹不希望其他范家人也走天子近臣的捷径。

    赵暾说服了他。

    赵暾道:“范纯仁乃是前科状元。朝中缺人才, 我迟早会用他。先教他些事,以后我才用得顺手。若夫子担忧范家权势太过,以后范家为官者顶多只一人在朝即可。曹家和狄家也会如此。”

    范仲淹沉思之后, 赞同了赵暾的话。

    他不能因为担忧范家权势过重,就阻止儿孙为大宋效力。那才是对大宋真正的不忠。

    范纯仁虽学问不错,但经验尚浅, 眼界也不够,不说与曹佑和狄诤这样比较特殊的人比, 比起三章都差之远矣。

    或许范纯仁可以与没结识赵暾之前的三章相比, 当三章已经与赵暾一起经历过许多事后,他们的勇气和能力就已经远远超出一直待在家中的范纯仁。

    长子范纯祐与次子范纯仁之间的差距,也拉得很大了。

    范仲淹道:“那就拜托暾儿照顾犬子了。”

    赵暾拍拍胸脯:“交给我。”

    范纯祐和张载去了韩琦和富弼身边,就不想回来;狄诤还要在西夏待很长时间;曹佑和章惇马上就要入朝为官,有其余事做。

    赵暾正好缺一个帮他润笔的文吏。

    他已经被狄诤、张载和范纯祐惯坏, 不会自己润笔了。

    范仲淹让范纯仁做好准备时,范纯仁不赞同道:“讨好太子殿下, 不是贤人该做的事。”

    范仲淹:“……”他反省自身,没有对范纯仁有太多的言传身教,导致范纯仁认书本上的死理, 不知道真正贤臣应该做的事。

    范仲淹问道:“管仲之器如何?”

    范纯仁不知道父亲为何考校他, 疑惑地回答:“管仲之器小哉。”

    范仲淹问道:“管仲俭乎?”

    范纯仁回答:“管氏有三归, 官事不摄, 焉得俭?”

    范仲淹问道:“管仲知礼乎?”

    范纯仁回答:“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范仲淹问道:“尧夫,我给你取名为仁,希望人如其名,践行尧舜之道。你认为器小、非俭、无礼的管仲,该是你学习的先贤吗?”

    范纯仁迟疑道:“应该……不是吧?”他直觉这回答不对,但孔子将管仲的道德批判得一无是处,他怎么能学习管仲?

    范仲淹叹了口气,道:“如其仁!如其仁!”

    范纯仁一震。

    范仲淹轻轻拍了拍范纯仁的肩头:“收拾好行李,去侍奉暾儿。在暾儿身边,你能学到何为真正的仁。”

    他没有征询范纯仁的意见,直接以父亲的身份命令范纯仁。

    范仲淹也没有再劝说范纯仁。

    他想说的,先贤都说过。可先贤说过太多的话,每个人对圣人之言的理解都不同。

    言传不如身教。

    虽然即使有圣人身教,后人也不一定会走上与圣人同样的道路。但他至少已经跟着圣人走了一段路,知道如何走路。

    范纯仁满心困惑地见到了赵暾。

    赵暾正躺在软榻上,躺没躺相,两眼痴呆。

    曹儛削了水果,切成小块,在曹佑不赞同的眼神中,用小叉子插起来,喂到儿子嘴里。

    曹佾死死捂着曹佑的嘴,不让曹佑不赞同。

    曹儛放下小叉子,从袖口掏出帕子,为赵暾擦了擦嘴角:“坐起来。”

    “哦。”赵暾慢吞吞地坐起来,“夫子竟然让你住过来,你惹夫子生气了?”

    范纯仁行礼之后,正惶恐中,不知道怎么和太子相处。没想到太子仿佛与相熟的友人拉家常似的,先开了口。

    范纯仁摇头道:“我……草民不知。”

    赵暾道:“你自称我就成。夫子让你来之前,肯定和你说过点什么。”

    范仲淹没有送范纯仁。范纯仁是自己恍恍惚惚地乘马车过来。

    范仲淹将范纯仁送上车时,让范纯仁将自己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告知赵暾。

    范仲淹的话没有犯忌讳的地方,在场者又都是太子的长辈,范纯仁便详细将当日和父亲的对话,告诉了赵暾。

    赵暾因上班太累而发木的双眼泛上了笑意,眼波流转也灵动了几分。

    赵暾道:“其实夫子要求的仁,在他的《岳阳楼记》中,也在他考校你的那一段《论语》中,不过是为‘为天下人’四字而已。”

    范纯仁似是懂了,但又觉得不是很明白。难道他所坚持的,不是父亲期望的吗?

    赵暾道:“如果是没有能力的匹夫匹妇,便守住个人操守,这是小节,算不上仁;若能如管仲那样,民到于今受其赐,免于被发左衽,那即使他个人道德有再多瑕疵,都叫仁。‘守节’是对自己,‘施仁’是对他人。”

    赵暾垂脚坐在榻上,仰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范纯仁。范纯仁却有一种赵暾正垂眸注视他的错觉。

    “守节很容易。但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岂若真学一复,户有经济,使乾坤中永享治安之泽乎?”

    “个人道德固然重要,但夫子对你的期望远比坚持个人操守高。他希望你能坚守个人操守,更希望你在重视个人操守的同时,能为了天下人抛弃你最重要的操守。重点是为了天下人。”

    “唐太宗渭水之盟,财帛入突厥,两年之间,赠予突厥绢帛五十万匹、金银十万两。”

    “此行违背了他个人的坚守,被他视作耻辱。唐太宗知耻后勇,三年后灭东/突厥,大唐百姓再不用担心东/突厥进犯。这不是不仁。”赵暾问道,“如果大唐从此一蹶不振,日日不思进取,拱手向突厥称臣,只知道以赠币换安逸。那就是不仁。”

    包括范纯仁在内的所有人,都能听出来赵暾的言外之意。

    此话是说唐太宗,也是在说大宋。

    这与范纯仁的思想相悖。

    范纯仁的思想,是大宋的主流思想。如果能不打仗,那送岁币就是仁。

    而大仁,不在于他做了多少事,而是他个人道德有多好。

    因为道德很重要,所以国家也要讲道德,否则就不是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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