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2/2)
桑妩愣了下,欲起身,却被扣着后颈按回怀中。
适才看着,只觉清隽飘逸,衬得人愈发眉眼如玉。
下午听完,一直到晚上,她未必没想到。
桑妩本来还好,听见他这样温柔的语气,细致入微的体贴,眼眶便忍不住一红,瞬间酸得落泪:“真的是,郎君真的……”
“真的?”
“真的。”
裴序问:“怎么了?”
现在想想,脸色那样苍白的。
欲言,又止。
但他忘了,晋陵公主下场惨烈,一直是禁内的忌讳。
世事怎么这样无常,戏弄人。
桑妩自己做不到这样的坦然,光只听旁人,也为对方觉得窒息。
“嘶——”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吃饭喝水,桑妩却一阵阵晕眩。
裴序道:“早前托小舅舅打听,这是他从黑市一个猎宝人手里得来,说是当年在骊山猎场外围捡的,一看便是内造物,不敢明着买卖。”
她复垂眼:“郎君,你告诉我……”
在她注视中,从襟怀中掏出一方被丝帕裹着的什么。
十一郎是长房新得的庶子,老来子,颇得疼爱,更叫裴序明白大伯父的决心。
眼里没有得知身份乍贵的惊喜,更没有对原生父母的遗憾,因还来不及想到这些。
但也没什么好瞒的。
丝帕展开,又是一条玉鲤。
为阿娘“洗刷冤屈”的欣慰,被更大的忐忑盖过了。窒息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大脑,桑妩眼前有一瞬的发黑,攥紧了他的肩膀。
桑妩终于听出他声音中不对劲。
大伯父大伯母忌惮她的身份,敬畏而远之,若被她从前继母那家人知道了,一定也是艳羡到眼红咂嘴。裴序却忍不住生怜。
她抽抽鼻子,破涕为笑,抱住了他:“好吧,我确实觉得……”
太突然了。
养母可怜,她也可怜。
“圣人齐家,在于公平,在于无私。有情,便有私心。而强行抑制我的情意,于我、于她,于那女郎,皆不公平。”
下午,从小舅舅口中得知时,裴序原以为大伯父如今对皇家的态度有所变化,会更容易接受这件事。
裴序没再作声,只轻顺着她的脊背,让她慢慢消化。
她非是商贾之女,更非是婢女的私生女,是……遗孤。
后面,就都知道的大差不差了。
桑妩嗫喏:“我不知道这是好事坏事。”
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一句都没有用上。他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背叛,背叛这些年所经的教导规训。
不用想也知道,绛郡公多震怒失望。
“伯父不必责怪于他人,因侄儿,非是为了责任,而是情之所至,难以自持。”
唯不敢想而已。
桑妩深吸一口气,喃喃:“怎么会这样。”
“婚姻一途,我从前的确只信两姓之好,不屑女儿柔情,现在却想通了。想通了,才知从前有多高傲。”
“有情,便有失望,我既做不到关注旁人,却盲娶一女郎回来,置于后宅冷落,令她失望,又怎能称一句‘好’?”
“所幸我明白得还不算晚,是也决意不娶。既要她,便只要她。”
他道:“大伯父要我疏远你,还为我物色了几家闺秀。”
很可爱的名字。
桑妩咬唇,抬起了眼,声音轻颤:“大伯父……罚你了?”
“真是”了半天,后面也没接上话。
更瞒不住。
桑妩顿住。
他今日休沐,回来得却这样晚。
却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件玄色道袍。
但是在绛郡公问他选择时,那一瞬,裴序连委婉的借口都懒得想。
桑妩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其实抛开绛郡公的态度,单论裴序自己,是想远离皇家的。
他缓声道:“也再没人能说你……养母,对不起你养父。”
她这样为难,第一时间想的终于是向寻求自己安慰,裴序心软如水。
“我便干脆向他坦白。”
他这样坚定,按说该让人感到欢喜。桑妩凌乱的头脑却突然想,今日晨间,他分明穿的一件淡青圆领袍。
裴序甚至还有心情同她淡定说笑:“倒是可以放心,大伯父不敢寻你麻烦,他与你不同,十分尊重皇权。”
崔九郎的消息全,还打听到桑万千曾受恩于晋陵公主。
殊不知,刚刚碰到他,便激起一阵轻轻的抽气。
跟她手里这个,一对的。
裴序嗓音微哑:“多抱一会。”
从红蓼对这玉鲤的爱重,提起那位贵人时的感激,她怎么想不到。
德妃不大通中原官话,只觉读来朗朗上口,又有鲤跃龙门的好寓意,便这么起了。
每一句落在心上,都震得一颤。
“世上的女郎家,一生要受规训颇多,于家从父,出嫁从夫,未有更宽阔的天地施为,便只能将期望寄于夫君的关注,岂能无情?”
他注视她道:“若欣慰,想笑就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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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两个人,实是假夫妻,受恩人临终托孤,却不知后来为什么出现分歧。
她少有这般迷茫不定的时候,想是太震惊了。
他笑了笑,摸着她的发:“你的身世明朗了,这当然是件好事。”
“我不会疏远于她,更不会另择佳妇。伯父不必再劝,我亦不再瞒着伯父。”
不合时宜地,裴序觉得可爱。
但裴序大致可以猜测,大概是京城中痛恶晋陵公主的敌党察觉遗孤的存在,几次欲下杀手,桑万千生出怯意,故红蓼不得不独自带她四处搬家躲藏,最后来到余杭。
李鲤。
裴序其实不想让她这么早知道,她心思细腻,想得总是多。刚刚得知身世,更应该好好休息一下,消化这件事。
桑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幽幽瞥了他一眼,有气无力。
她离开的时候,正看见他坐在卧房窗前打香篆,清淡的袍服映着窗外几杆翠色芭蕉,如芝兰,似玉树。
他道:“阿妩,晋陵殿下的名讳,单字一个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