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2/2)
那般深刻,仿佛不可置信。
烛火哔啵,衬得他声音滞涩。
此刻,裴序的目光继续落在那雾色后的少年身上,神情已恢复平静。
裴序点头。
半晌,他说:“可能认出了我。毕竟,四叔父常与他们打交道。”
那日,桑妩问起水匪,他告诉她,常年活跃在汴、淮水交汇处的几股水匪势力中,属铁索军的气焰最为嚣张。
也不是第一次遇见匪人了,却还是心慌得厉害。桑妩握着茶盏,正要抿一口定定神,房门便被推开。
动循矩法,进退有常,合乎君子二字。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桑妩惊讶:“这么快?”
是属于裴序他们的。
让船驶离了芦苇荡。
对方目光幽幽,随后沉默地望了一眼天幕。
与天一色无纤尘,皎如空中孤月轮。
眼神无声谴责。
四房叔父最常打交道的,就是这帮人。
裴序道:“他们知道是裴氏的船,便放了行。”
今夜无月,视线晦暗不清,这些人着装亦无标志,闻听被认出,俱都有些惊讶。
更是一双久处杀戮,故被戾气浸染的眼。
他闭了闭眼,遮去眼尾一抹暗红。
时值清夜,澄江如练,空气已生凉意。
点点夤火,照不彻沉夜。他转身回船舱的时候,没看见身后那少主又投来一瞥。
那是一双流星似的眸子。
他悄悄喘了口气,没心没肺地问:“您怎知他们是铁索军?”
她莫名:“怎么了吗?”
他道:“船上没有漕粮、商货,劫了等同得罪士族,不划算。”
“你说海鹘船……也是那次……”
但若是这样……重视剿匪的四相公、裴三郎,死于水匪的裴六郎,铁索军与裴家人,分明隔着血仇。
出了仕的人,身上气度、威仪真的都不一样了。
江面让出了一条平阔坦荡的前路。
这就是及冠男子跟他少年的区别吗?
化险为夷,全身而退之后的心情格外放松,桑妩一时没能听出他说辞中前后矛盾之处,笑意也在此时彻底舒展。
不可置信地盯了数息,裴序眸中最先涌起的,是彻骨的窒息。
的确是好修养,好威仪……纵被匪寇截路,神色间亦无愠怒,更无慌乱。
看清那带疤眉眼,裴序眸光遽然僵滞。
船上有女眷,无兵丁,只几十亲卫,两下里相遇,对方肯不为难,已是最好的结果了,裴序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自不量力,冒进剿匪。
对方刻意地压低了声音,江风并未让裴序等人听见他的话,但见副手抬手招了招,那些匪船,竟主动地驶开了。
裴序回神,看了他一眼,没答。
裴序看着他,缓缓道:“某虽在朝,却是一介文人,与铁索军无冤无仇。今日若放行,来日,必不为难阁下。”
桑妩抽气:“就是那个吗?”
他沿着匪船缓缓扫视了一圈,目光定格在那人口中的“小少主”身上。
对方却垂了眸,看不清神色。
桑妩眨眨眼:“我们出发前不是没有挂裴氏的旗吗?”
“其实刚刚……”
眸中惊讶只掠过一瞬,随后被浓浓的黯色遮掩。
明明只是对视了一下,曹九郎却隐隐感觉,好像氛围不一样了。
抬眼,看见裴序。
“嗯?”
听见没起冲突,桑妩放松了下来,这才有心情问:“为什么?”
却没有恶意。
桑妩在船舱中,起初还隐约能听见外头曹九郎与水匪交涉着,不几句,那交涉声便低沉了下去。
舒到一半的气,忽然就舒不下去了。曹九郎清清嗓子,学着裴四郎那淡淡的样子,整了整衣领,负手伫立。
于是隔着夜空,隔着风浪,二人对上了视线。
那次负责领兵的将领冒进,官兵死伤惨重,折损了好几艘战船在水匪手中。
本该意气风发少年郎,如曹九一般的浩然天真,眼下,沾了戾气,易了心性,那些波澜壮阔、浓墨重彩的情绪,几将人吞噬了去。
“小少主!这……”
首船上的副手大叫。
裴序闭眼了一瞬,涩然道:“刚刚,我们碰上的是铁索军。”
他应是快要歇下,只在素白寝衣外披了件霜白色的襽袍,广袖在风中猎猎拂动,愈发显得神色淡漠。譬如巍峨玉山,衬得身边曹九郎都卓然了起来。
裴序在夜色里沉默。
这样的人站在桑小娘子身边,似乎是比他般配一些?
朝廷常年派人在通济渠航段清剿水匪,常与官兵打交道,这些匪徒,个个都痛恶官家人,闻言双眼死死盯住裴序。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裴序又点头。
桑妩颤声:“那……是谁放过我们?”
分明无月,却有那道颀长身影。
裴序却蹙眉沉凝。
裴序感觉到其中有一道格外强烈的视线。
僵持半晌,对方微微侧过头去,对副手吩咐了什么。
“小少主,这是个官家人!”
裴序沉默许久。
听见他说“无冤无仇”,那垂眸不语的少主也在此时蓦地抬头。
裴家人生得俊美,叔侄堂亲之间,多少都是有些相似的,便如裴忻和他。
此帮匪寇精通水性,熟悉航道,常于雾夜驾快船接舷,杀人夺货后再迅速四散潜入湖区。朝廷在其上折损了不少钱财将领,一直未能清剿。
就是杀害六郎的那个吗?
对方神色冷彻,却在看见她的一瞬,不自觉遮敛了情绪。
过了几息。
少年冷冷的眼神扫过去,副手的质疑便悄没了声息。
“阿妩。”
桑妩等了许久,也没等来“刚刚”后面的内容。
桑妩望着他,那眼神清亮,经过今夜,越发地仰慕、信赖他了。
接触到这眼神,对方猛然别开视线。
曹九郎大大舒了口气,偷眼去看裴序,对方面色只淡淡。
裴序抿唇,看了她一眼。
好像刚刚那样险峻的形势,他也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