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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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允却已先一步转身,迈入屋内。

    黑暗中他一双漆黑眼眸紧紧盯着床顶帐子,毫无睡意。

    而如今,那条蜿蜒的粉红疤痕,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刺眼。

    也不知为什么,兴许是被范显骂的醒了些,这些时日崔茵认真的想了又想,还想多活几年,多珍重自身。

    他睡不着,身边熟睡之人,却似有不适。

    崔茵眼中的温柔全不似做假。

    压抑许久的痒意涌上心头,袁允竟是连声低咳了起来。

    崔茵睡得极沉,可依旧难掩周身痒意,不知是被蚊子咬了还是怎么的。无意识地将手腕凑到锦被之上,对着凹凸的绣花面料反复轻轻蹭。

    月光从高处照落,散下满地清辉,越发衬的袁允神姿高彻,面容冷俊。

    杏儿仰着小脸,语气雀跃:“娘子你瞧,这颗新芽多精神!想来是个好兆头,咱们三个,往后定能走好运呢!”

    当吹灭最后一盏,瞬间屋内陷入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试过多次,崔茵终究还是歇了心思。

    今儿晚上便是杏儿最先发现的,不知何时枝头竟开出了一朵粉白的海棠花。

    崔茵浇水的这颗树,是去年同杏儿玉簪两个一同栽下的。

    袁允却不愿意再去看崔茵的那一双眼,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

    身体上各处细细筋脉的颜色都能瞧见,尤其是在她流着薄汗的时候。

    袁允视线习惯了黑暗,他眸光冷清的看了许久,心里觉得她的愚蠢而可笑。

    可杏儿笃定那卖花的老头不会骗她。

    蹲在地上的崔茵抬头,便瞧见身后不远处的人影。

    有过往,有未来,还有些虚无缥缈的寄托。

    可这些时日,崔茵不想用了。

    崔茵亲自挖的坑,花苗看着不大,根系却颇大,需挖得深些才行,犹记得那日崔茵来回忙活了许久才总算将海棠花苗栽好。其实她也不敢抱着太大的希望,毕竟位置着实差了些。

    她们的阆风苑不比府中其他院落那般花团锦簇。袁允素来不喜那些艳丽庸俗的花草,嫌其过于张扬,再者院中那两棵老树占尽了朝阳之地,这些年崔茵也不敢差人修剪枝丫,唯恐一时不慎将树修剪坏了,没法向袁允交代。

    崔茵先前尝试过,往能看到阳光的窗户前栽过鲜花,她从前手巧栽什么活什么,每一株都长得鲜亮繁茂,可如今却也不知是怎么了,栽一株死一株。

    袁允素来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既然白日里答应来了,便也不会食言。

    这疤痕是陈年旧伤,每逢阴雨潮湿天气便会泛红发痒,如同灼烧一般,又疼又痒,每每折磨得她夜不能寐。

    想想今日这株海棠开出的小花,当真是不容易,在阆风苑这样的地盘,像是黑暗里的一束光给了她无尽盼头,让她死寂许久的心头多了几分鲜活的期许。

    临睡前,崔茵心里想了许多东西。

    夫妻二人,明明同处一室,却似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银河。

    其实不用袁允的嫌弃,她一直都知晓那香并非什么正经好香,气味浓烈甜腻,内里还混了些许曼陀罗,熏久了,便会让人神志恍惚,近乎致幻。

    好在,袁允今夜来也算是一阵及时雨。她鼻尖隐约嗅到一股熟悉的清冷的木质香,这么多年袁允的熏香从未变过,如他一般孤冷清冽。

    崔茵立刻站了起来,将手里的铲子给了杏儿,拍了拍袖口的灰尘迎过去。

    崔茵小心翼翼吹熄了屋内的所有烛火。

    她甚至想着,过一年,两年,等那花盛开满树的模样,到时候自己就去花树下架上一个秋千架,带着阿念去上头荡秋千。然后呢,然后再做什么?

    察觉到她的动静,眸光慢慢落向她掀起的衣袖。

    唯有这株海棠花苗,是去年秋天杏儿从府外花了一串铜板买来的。

    崔茵忽视了那些不该有的忧愁,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那双本就秾丽的眉眼,此刻愈发鲜活灵动。

    也没管时间,天都黑了,杏儿就将崔茵叫出去瞧。

    以往的自己还会自作多情,如今想来却都是可笑至极。袁允也说不清楚,这样畸形的可笑的感情,真相早已摆在他眼前,他究竟还要如何继续下去,继续漫不经心看着她在自己面前演戏,又要看着她如何收尾?

    今日似乎与以往不同,屋内少了崔茵惯熏的香,没了那股过于甜腻,叫人神志不清的味道,倒是十分的清雅舒适。

    主仆二人都兴奋的围着树叽叽喳喳。

    崔茵也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说:“明儿你赶紧问问前院的老花匠,要给它埋些什么好东西,要怎么认真养。”

    这两年,老树的树冠愈发茂密,遮天蔽日,底下的花草,无论怎么栽种,都活不长久。

    买来的时候小小的一根枝桠,只有一株嫩绿叶片,根本瞧不出是海棠。

    鬼使神差的,他竟又覆手上去,冰凉的指腹覆上了那条滚烫的疤。

    崔茵睡得虽沉却好似有所觉般,身子动了动,缓缓将手腕从他掌心抽出,温软的指腹轻拍了拍他的胸前。

    一人捏着水壶,一人提着铲松土,小小的一颗树,竟值得这样认真珍重的对待。

    袁允与她保持着极远的距离,周身的冷意,即便在黑暗中也依旧清晰可感。

    可终归还是忍不住付出很多心血,每日都会亲自去浇浇水,熬过了去年冬日,到了今年三月一连下了几场雨后,那株小苗竟冒出了许多新枝桠。

    袁允本身就睡不着。

    只是确实是对她兴致不高,是洗漱干净才来的,来了便往内室而去,熄灭了所有烛火。

    听着身侧人渐渐均匀的呼吸声,袁允缓缓睁开眼眸。

    就好像是多年的习惯。

    “那老头儿告诉我,是西府海棠,长出来时满树的粉红,生得娇艳,粉白相间!娘子先前不是说,最喜欢西府海棠么!”

    她以前每一个没有袁允的夜里,都要靠着这浓烈的香气熬过一个个冰冷孤独的夜晚。

    崔茵穿着天水碧色的寝衣,她生得通体莹白,便是在这漆黑夜里,那肌肤也似透着微光,娇艳欲滴,如同剔透的羊脂玉。

    崔茵同那个最是聒噪的丫头两个凑在一起,二人蹲着身子给角落里一颗树浇水。

    她嘴里还含糊嘟囔着,似乎是在抱怨着痒,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憨气。

    印象中的崔茵似乎总不会往院子里待着,只爱待在屋内。

    崔茵同玉簪两人就当成一个乐子,主仆三人小心翼翼地寻了个能照到阳光,又不遮掩那两颗树的角落栽下。

    那双眼里,映着的不知究竟是谁。

    倒是罕见。

    没了那香,崔茵这些时日皆是辗转难眠,睡得极不安稳,尤其是这几日。

    鼻尖是那道熟悉的气息,连日来的疲惫席卷而来,不多时崔茵眼皮便渐渐耷拉下来,沉沉睡去。

    正说着呢,崔茵似乎察觉到后背的光影暗了暗。

    崔茵自那日见过范显回来后,便撤去了长久以来不离身的安神香。

    明明知晓不是,明明也不再那么像,可刺骨的深夜里,哪怕只是一个身影,她也能从中汲取出一丝微弱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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