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2/3)
这是他的心肝儿，谁也说不得。
“今天出远门，你都没检查过车子？”潘秘书问了一句。
他以为他握住了她的心跳，事实上，是傅宛青就此抓牢了他，捏住了他的生死簿。
她坐在香山的小楼里，虚弱又秾丽，身后是那副惊蛇入草的行书，面上、手上伤痕累累，被大雪冻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但还是朝他笑，叫他的名字。
有种得不算得，失也不能叫失，但抓又抓不住的微妙。
李中原坐在后面，揉了下眉心：“算了，开慢点，也不远了。”
疼了她两年，依然无法抵销她心里的仇恨，揉不开她的愁眉。
她转了下手里的笔：“真好命，二十好几了还长不大，还一天到晚车啊表的，浮夸自恋得要死。”
傅宛青说：“心性和职业无关好不好。”
李中原还来不及反应，他只觉得重力在消失，又从另一个方向压回来，车窗外的树、夜空和山壁，都在他眼前旋转。
他的身体被安全带勒住，被甩向左边，又甩向右边，头撞上车门时，他听见玻璃破裂的声音，听见有东西飞出去，落在山石上。
她看完最后一张表，把这些都汇总拍给了祖佳，合拢了本子。
天知道他体谅得有多辛苦，每一个晚上，当他的脑子不由自主捡起那些画面，车子滚落山崖，血腥气溢满车厢；大风大雪的夜，她腻白的身体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小声撒娇，李中原，你要对我好一点儿；她倔着脸，连羞愧的眼泪都没有，说，对，我一开始就在骗你。
今天阳光很好，连窗外的鸟叫个不停，李中原都不觉得吵。
陈佑年气得吸了口气，但对上冷淡寡默的李中原，又不得不沉下去。
这只小花孔雀显然没明白：“那是什么。”
“谁说人家长不大，”李中原扯了下唇，“都当医生，拿手术刀了。”
跟爱与不爱，一点关系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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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佑年像刚看见，打量了眼她：“嚯，您又在这儿了，又能发号施令了。”
李中原严肃地看着他：“让你仔细的不是车。”
“傻子，当然是你这条小命啊。”傅宛青都听不下去了。
李中原沉重地闭上眼。
爷爷给他取了一个这么有意义的名儿，却没人连名带姓叫他。
他不知道是愉快还是痛苦。
但妈妈离开他太久，他已经记不起来了。
他的心理医生跟他说过一个结论，如果一个人曾在一段关系里被抛弃过，那么抛弃就不是这一刻，这一天的事，是时时刻刻，每天每夜都会在心里上演的阵痛，比如妈妈离开他。
本就不是奔着爱来的，傅宛青自然看不上他这点爱。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最后变成一种低沉的、往下坠的轰鸣。
他就知道，他这种恶鬼一样的人，根本不会有谁无缘无故地爱他，连妈妈都不要他。
李中原失去意识前，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消失了，就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影。
她连骗都不再骗他，只是明了牌要走，独断专行地折磨他。
他吓得直冒冷汗，反射性地重踩，再踩，脚跟用力踩死，还是没用。
会在三更半夜围剿他的，是这段爱憎交织的背叛。
傅宛青也学着他的样儿，虚空拈了下额前的碎发：“对啊。”
她自始至终要的，都是他，连着他的集团一起，断送在她手里。
日头落在桌上，落在他刚写就的字帖上，就连刚才那一幕，看起来都很像从前，像某个他以为只要自己不揭穿她的谎话，就会一直拥有的午后。
他以为他们看见了彼此，理解了彼此。
只要那么不经意的一撇。
一声“嘭”的钝响，车撞上了路边的石墩。
他不懂什么社会哲学，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情分，大概也和作画差不多，下笔的时候处处留意，毁掉只需横加一撇。
傅宛青站起来：“走了，谢谢你的三分之一张椅子，还有电脑。”
傅宛青总要他体谅她的苦衷。
他阖拢眼，往后靠在圈椅上。
李中原没理她，只把手架在桌上，拳头捏紧了，看着她走出去。
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她不同寻常的热情主动，不过是因为她的目的性太强，也强到了不同寻常。
速度到六十迈，前面路口就要拐弯的时候，司机踩了踩刹车。
出事的那天晚上，山上雾很大，车灯只能打出去一段，两侧的树压下来，连下一个弯是左是右都看不清。
还是被叔叔说中了，她一定会要了他的命。
她太平静了，没有给他的强势任何可以施展的地方。
司机说：“我…是傅小姐交到我手里的，她一早开出去玩儿了。”
“慢走喔。”傅宛青笑着跟他挥手。
司机不敢开快，一开始只是跟他说，车有点沉，方向盘在微微发抖，抖得又不明显，像轮胎气压不足，也可能是刹车油漏了，毕竟开了这么长的路，之前都没问题。
她那种省力的发音方式和轻柔调子，叫他的名字真好听。
弯到就在前面，他看见了，但来不及，只能猛摁手刹，车身忽地一侧，后轮在山路上打了一个横，方向盘在他手里剧烈地震，震得虎口发麻。
他注定要在爱里当个孤儿。
一想起这些，他都得咬碎了牙，在神志濒临崩溃，行为趋于激进的时刻翻出药来吃，然后强忍着药片吞下去以后胃里涌起来的难受，等情绪平复了，再大汗淋漓地，吃力地在心里找尽借口，一遍遍地为她开脱，她有什么错，她不过是年纪小，不过是身不由己。
不对，踩下去毫无扎实的阻力，是软的，像踩进了什么的空洞里，脚踏板一点一点沉下去，但车速几乎没有变化。
他面色不佳：“我走了，哥。”
陈佑年转身，狠狠地刮了她一眼。
只晓得妈妈温柔优雅，趴在她肩上睡觉时，总能闻到柔软的香气，她是知名剧团里的芭蕾舞演员，却被逼得跳了楼，那么高摔下去，这二十多年里，应该是没有再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