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母亲(1/1)

    第四十四章 母亲

    “就算你的阿娘也不如你想象之中那般好, 你也一定要知道?”

    “好与不好,她都是我的阿娘不是吗?”

    “阿爹,我只是不想再从别人的口中去拼凑出母亲的模样了。”

    宁月声量不高, 语气也比宁父以为得更加平和安静,她没有被隐瞒已久的愤愤,也不像对失而复得的母亲一词有什么过高的期望。

    成熟得一点都不像豆蔻年华的天真少女。

    宁父回过味来, 为这份平静而心惊。

    许是宁月难得的离家, 让宁父终于能够隔得远些重新审视他们父女之间。

    他一直都觉得他将月儿照顾得很好, 月儿出落得标志, 性情也温柔懂事,待人待物他也教会了宅心仁厚。除了天生寒症,月儿几乎从不需他操心什么。可现在看来, 他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这个年龄的姑娘, 应是无邪,娇蛮,横冲直撞些也不怕。

    因为真正被养得极好的女儿,是知道家中永远会有人替她们兜底的。

    而不是永恒的平静淡然下, 所有好的不好的,只靠自己一人挣扎, 一人收敛, 被夸一句懂事后, 不了了之。

    他总还在那里沾沾自喜, 觉得自己对月儿已是尽责……

    宁父不住捂脸, 略闷的声音透过指缝传了出来。

    “是为父想错了, 你有权知道关于你母亲的事。”

    宁父走到摆满书册的书架前, 抽出一册医理之中宁月已经熟读背透的《素问》, 从夹页之中拿出一张残纸。

    这一处藏得可称之为灯下黑。

    和宁月小时会偷偷去翻的木箱箱底截然不同。

    “木箱里的手札你应该早就翻过了吧。我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以为这样或许能稍稍慰藉你年少无母之苦。它原是你母亲在十五年前的一个夜晚,与尚在襁褓之中的你一起放到了我的门口,我没亲眼见到她,也不知她之后踪迹。”

    “这手札上所记载的蛊术药理,是你母亲自己所思所想,无人教导生涩难懂,看看也无碍,我想着只要这其中最重要的一页不被你看见就没事。”

    残页被放到宁月手中,宁父的手却有一丝不可细堪的颤抖。

    “这张纸上是她最后对你的交代。”

    宁月印象里不曾见过父亲这样一面,她顿了顿,还是摊开了残页。

    手札最后少了两页,她是知道的。没想到是阿爹撕去了。

    手札字迹与留在纸面墨迹不同,手札是玉生烟长期携带在身边,便于随时记录,用炭笔写就,一笔一划,力度更透纸背。

    这张亦是如此,笔记似是写得匆忙,潦草了些,但也能认出——

    【此女已被我种下寒蝉蛊,难活二十之数。去留,君定。】

    “阿爹……寒蝉蛊,何意?”

    其实宁月怎么会猜不到呢。

    她只是没有办法那么直接的承认。

    她抬眸,眼里堆满了无措和茫然,在薄光下晃动,让为父之心亦是心碎。

    “月儿……你的寒症是你娘给你下的蛊……”

    “可手札上没有记载过……”

    宁父叹了口气。“南孟一族最善蛊术,而蛊术之中又属你娘这巫医一脉最为隐秘强大。你娘留下的手札她所学蛊术中最精华的部分,而寒蝉蛊则是你娘自己养出的一种新蛊。手札上不曾记载,我也只是先前听她提起过名字。”

    “没想到,她竟会忍心在自己女儿身上种蛊……”

    “以我所学,针灸药理皆不奏效,若非游历时结识的江湖朋友提点,爹怎能想到用内功去缓你寒症的法子。”

    “月儿,别怪爹瞒你……爹只是想你活得开心……”

    宁月怔怔抬起手掌,那里手纹纵横纷乱,曾有大师看了她的手相说她命数不好。她一直是认的……天生寒症的命数怎么可能好呢……

    可这寒症,怎么会有朝一日,来告诉她,这不是天生的……

    “月儿……月儿?”宁父不太熟稔地抬手,慌忙地擦着女儿脸上无声滴落的泪。他还是头一次见女儿哭,明明月月寒症那样折磨,也不见她疼到掉过一滴泪……“是阿爹不好,阿爹没本事解开这个蛊……”

    宁月摸了摸脸,对指尖的湿意有一丝惊讶。

    明明她并不感到悲伤啊。

    她的心,真要说,大抵是空白成了一团。

    呼呼的风,毫无阻拦地从这里穿过,她不懂这里为什么如此荒芜。

    又好像,这里其实荒芜了很久,直到这一刻,她才看见了被掀开最后一份伪装的模样。

    宁月眼角流着泪,唇角却带出一抹笑,握住父亲沧桑的手,柔声道。

    “女儿怎么会怪爹呢……当年阿爹选择留下了我,还为我的病四处奔走,我长大的这十五年,爹的医术本应名扬四方,却不知薄待了自己多少。若是没有我,阿爹应当能活得轻松许多吧。”

    “这叫什么话!爹从未因留下你后悔过一日!”宁父语气重了,可眼睛也红了。

    “你……这么想多久了?”

    这该说多久呢,这一生,还是上一世?

    是记事起看着父亲日日夜夜为自己寒症操劳出了鬓边白丝,还是同龄的鸢歌因要守着病弱的她,不得不一起被困在一方小小院落……

    还是她意识到,这样的她永远也不能与耀阳般璀璨的谢昀并肩。

    记不清了……

    宁月低下头,压下心思,却也不敢再看父亲的眼睛。

    “玉生烟!”宁父看着女儿这样,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三个字。

    素来端正守礼的父亲,这样喊着一个人名字实属难得。

    或许揭开这份空白也没什么不好的,她好像能真正地开始地面对自己,面对抛开命数之外的喜怒哀乐。

    “爹,能和我说说她吗?”

    她想知道,故事的最开始。

    话已说开,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宁父不想再有这样的误会发生在他们父女之间了。

    “我与你母亲相识在岭南。彼时,我只是一个刚离了师门独自游历的游医,为了采药不小心在山中跌伤,差点丧命,幸得一人相救。”

    “那便是你的母亲玉生烟。她在医术和毒理上造诣非凡,好胜心也强,我和她总是在医术和毒理相互比试,渐渐生了情愫,我本想带你母亲回中原,可你母亲自有主意,有一日突然不见踪迹。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是南孟一族的巫医血脉。”

    “再后来,便就是她不由分说地把你送到了我的住处。此后,我也再没有过她的音讯……”

    宁月摸着手里的残页,想起什么。

    “阿爹,既都说到这里,这剩下一页,还是不能给阿月看吗?”

    “……什么剩下一页?我只撕了这页啊?”宁父愣了愣。

    宁月歪头,可她记得手札最后应是有两页的撕痕。

    想着宁月径直走向书房的木箱,没一会儿就将藏得一点也不深的手札,翻了出来。一下翻到最后,仔细辨了又辩,两页撕痕,她没有记错。

    只是前一页撕得深,看不太出来。

    宁月又拿出残页,一边细细比对,一边用手指反复摩挲。

    终究是让她察觉出不对来。

    “阿爹,我取些木炭,稍等。”

    宁父云里雾里,不知宁月要干什么。

    但当宁月拿着木炭回来,用碳粉轻轻在残页上那些笔锋深刻的地方涂抹后,竟显出了字形。

    【明月露、仙灵草、摩诃花、丹凤羽、帝流浆……】

    那不见的一页上,怎会记录着与寒症解药所需的七味奇药?

    一味不差。

    “她……那时就知道了药方?”宁父难以置信地捧着纸,一遍一遍去看那碳粉下的字形。

    甚至,已经找到了摩诃……

    宁月微微蹙眉,玉生烟在她心里清晰了一点的模样好似又莫测起来。

    “老爷,小姐,来客人了。”

    鸢歌敲了敲书房的门,在门口提声道。

    宁宅少有客人。

    宁父和宁月收好东西,往前厅走去。

    刚到堂里,就望见四个着深衣侍卫服的男子齐齐冲宁月行礼。

    “来人可是宁姑娘,我等是晋王殿下派来护送姑娘前往蓬莱岛的。”

    “这么快?”宁月一愣,虽说回来的路上为了没那么颠簸,是慢了两日才到家,但她也是前脚才落脚呢,竟后脚就来接人了?

    “正是,晋王殿下那边行事顺利,会提前从京都动身。姑娘此处离蓬莱山高路远,要准时赶上,须得更早动身才行。”

    “我懂了,只是我也刚到家,还未和父亲好好叙话,稍等我一日再启程可好?”

    “无碍的,晋王殿下说了,宁姑娘为他腿疾奔波实属辛苦,一切以姑娘为主。”

    侍卫几人对宁月很是客气,报了他们在昌城暂时的栖身之处后,便恭敬告辞了。

    “晋王?”没在外人面前发作的宁父望向宁月,这才知道女儿这在外面不仅仅是被人掠去,似还给自己揽了一个大活。

    老晋王多年戍守边塞,在他手中镇北军未曾尝过败仗,他们这样的边塞小城能够安居乐业,百姓们心里都是对老晋王充满了爱戴之情。就算小晋王兵权被收,但对于生活在边塞的人来说,晋王的名字比天子更具有不可言喻的威信。

    宁月挠了挠头。

    “爹,蓬莱岛此行我不得不去了,一是我答应了晋王,二是仙灵草也在蓬莱。她既拿了摩诃花,说不定仙灵草那儿也会有她的踪迹……若是我能找到她——”

    找到玉生烟,她或许能真正的把命数抓回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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