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桑子羊(2/3)
桑田汉是真心疼,立刻湃了条凉水帕子过来,给他擦脸擦身,一边哄道:“儿啊,马上就不疼了,神医来了,你的腿有救了!”
空气中逐渐飘出了浓重苦腥的药味,林笙跟着来到一扇门帘前,感觉远远的后面缀着个尾巴,他余光一瞥,见是桑子羊也跟着过来了。
床上躺着的是个二十左右的青年,此时面色青败,呼吸急-促,上身发红发热,下-身缠着一层层的厚实棉布,将右脚自膝盖往下紧紧包裹,还有红红黄黄的脓水透过棉布洇透出来。
魏璟也过来瞧了瞧,他第一次见这么严重的坏脚,心下悚然。
林笙绷起了心神:“你说得对,记住这个气味,这就是皮肉腐烂的味道。”
老汉语气一软:“大儿,你这些年虽然不回来,但年年往家寄钱,爹心里都知道,你还是挂念家里的。没有你,家里哪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不过也不出林笙所料,这节小腿上端还能见到勉强血色,但足端已经发黑腐烂,甚至能看到一截骨茬从皮肉中透出来,但骨尖也透出青黑色。
这要怎么治啊。
桑子羊步履生风,没有理他,刚去牵了马绳,桑田汉脚下一崴,险些摔在地上。
“桑将军,你也是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应该知道这等外伤,保腿和保命哪个更重要。”
林笙望一眼桑子羊,回头低声嘱咐方瑕:“后面有病气,你不要靠太近了,但也别乱跑别乱说话。你‘桑哥哥’心情不好,别再惹人家生气了。”
桑田汉趁机继续道:“这些年爹知道错了,爹也想你得紧啊!对了,还有你弟弟,你弟弟也想你。他担心你在外边打仗受伤,担心你吃不好、穿不暖。”
桑田汉哪里碾得上武人的步子,忙扶住了廊柱,急急叫道:“我是没病,但你弟弟就要死了!你就忍心看他一个人病死?”
“爹,我疼……”床上的人喊道。
不过林笙没出神太久,就被房间中的腥臭味道熏得回了神。
林笙按了按这条患腿,冰凉,皮肤像枯干的橡皮一般,干燥没什么弹-性。
他翻看了过往吃的药方,叹了口气,将桑田汉叫到离床边远一点的地方,低声道:“桑老爷,令郎伤情确实严重……我就实话实说了,这腿恐怕保不住,要想活命,需得从膝盖处截掉。”
桑子羊偷听被捉了个正着,干脆也不掩饰了,直接往里看了一眼,见那父子二人在床边凄凄惨惨抱头安慰,终究忍不住问林笙:“林大夫,你刚才所言可是真的,他这腿,当真没有保住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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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麻二所言如出一辙。
许是两人声音有些大了,那边床上病人听见了,也情绪激动起来,强撑着支起上半身道:“爹!我不能没有腿,别砍我的腿,救救我啊爹!”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方瑕又不傻,他卷卷袖子点点头,老实地隔着一段距离望着桑子羊。
林笙眉心皱起,认真解释道:“这不是钱财的问题,他患脚摔断后,断骨没有复位好,右脚缺血坏死腐败,已经引发成了坏疽,坏疽又引起高热。如果这样用药拖着,也只是缓兵之计,治不了本。不截肢,感染只会越来越严重,到时候发展到全身衰竭,再想截肢保命都来不及了。”
还好林笙早做准备,取出了几条用药材蒸过的面纱,分给魏璟,自己也戴上了。这才多少阻挡一些,能静下心来好好地观察病人的伤势。
终究还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大抵还是放心不下吧。
臭味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林笙没有办法,刚被拽出来,迎面就撞上了站在门外听音儿的桑子羊,还有巴巴跟在一旁的方瑕。
在林笙检查伤腿的同时,桑田汉一直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他是怎么伤的。林笙一心二用地听着,大概意思是,桑少爷去郊外游玩猎兔子,遭了一伙山匪劫道,他是逃命途中不小心滚下山坡,腿撞在了一块突起的巨石上,故而断了。
穿过一道隔门,就是桑家住人的卧院了。
桑子羊脚下微微一顿,停在了马旁。
麻二知道这是要留人的意思,麻利应下,又殷切地跑去问桑子羊爱吃什么。
林笙摸了下他的体温,又叫人拿来剪刀,直接剪开了包裹过分严实的下肢,散开一截棉布。
“你弟弟可怜哟,前些日子在外遭了山匪,回来的时候全身是血,差点小命不保。现在全靠一碗药吊着命。他昏昏沉沉的时候,直念叨着想见你……”桑田汉抹了抹泪,“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你弟弟这么不好,我想着这可能是最后一面了,才写信叫你回来。”
他提着药箱快步靠近到床边,伸手掀开紧闭的床帐——登时一股比方才更浓厚几倍的恶臭扑了出来,直冲几人天灵盖。
桑子羊从军多年,是从最底层的大头兵,一路靠军功厮杀到如今副将的位置。他见过无数伤者,有烧伤的,砍伤的,亦有穿越北境时被冻断了手脚的。
无论什么缘由,桑家人这么句句词词,看似言情恳切,其实将桑子羊架在火上烤。也不是个办法。
林笙还想说什么,但这对父子什么也不肯听,桑田汉摆摆手甚至要送客。
桑田汉赶紧回过神来,他看看脾气执拗的桑子羊,又想到重病卧床的小儿子,还是跺了跺脚,决定先领着神医去后头看病:“对对对,神医这边请。——麻子,还愣着,快去给我大儿倒茶看饭。”
“唔!”魏璟顾不上维持体面,立刻捂住了口鼻。
魏璟也闻到了,但碍于病家的面不好表露,只好微微屏住了呼吸,小声地问:“这什么味道,好像什么烂了。”
桑子羊握着缰绳,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
白马感受到他的怒气,嗤着热气轻轻蹭着他的脸。
他出声缓和道:“桑老爷,人命关天,还是先带我去看看病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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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笙尽量耐心道,“桑老爷,您要清楚是保命重要,还是旁人眼光重要?这样下去,不出一月,令郎命就没了,还提什么娶妻。”
类似的病情,林笙见得多了,这种情况把脉都是多余的操作,有经验的大夫只要稍一观察便能得出结论,截肢是最好的保命之法。
青年虚弱地转头看看,看清林笙的样貌,也期待地点了点头:“大夫,救救我的腿……”
林笙:“……”
伤口一露出来,其中恶臭就连面纱也挡不住了。
林笙严肃地点点头:“他的腿从断后伊始就没有矫正好,断骨未愈,压迫了血管,皮肉又被过分包裹禁束,末端坏死发黑,已经难以用药养回。他现在已经开始出现全身症状,是感染所致,若再不及时断尾求生,后果不堪设想。”
麻二转了个眼力见儿,尽管不甚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也跟着劝起来:“桑将军,您难得回来了,就在家里住着吧,看看少爷,他都病的起不来床了。”
桑田汉只一股脑地摆手,焦灼地摇头说不行:“我儿还没成亲呢,要是没了一条腿,人家都要笑话的!将来怎么娶媳妇?!”
桑田汉扑到床前,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安慰他道:“不砍不砍,乖儿,爹不会让庸医砍你的腿的!咱换个大夫,咱不听他的,呸。”
“可是你多年不回来,爹也不知道你调去哪个营了,只知道送去西北大营。好在我儿有出息,混得好,这信才能送得到。”桑田汉又欣喜又欣慰,“人家稍信的跟我说,你杀了好多敌人,做了将军……好啊,咱桑家没有孬种。”
林笙眼见着里面情形复杂,桑家的内情,自己未知全貌,也不能断下结论,但他与桑子羊同行一路,亲身体会到这位年轻将军性情平和,即便是萍水相逢的商户也会出手相助,不是恶人。
孟寒舟最不惯着人了,拉过林笙的手就往外走,冷道:“一条腿换一条命,这是他们自己选的。不治拉倒,我们还求着给他治了。”
“什么?!”桑田汉一听就急了,叫嚷道,“我大老远重金请你来,你就告诉我要截了我儿的腿!我儿就是滚下山坡摔断了腿,哪有这么严重!你就看了这么一眼,脉都没把过,就要砍我儿的一条好腿,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想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