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3/3)

    沈绩将干净的布条缠上手腕后,需要在末端打结,便单手压住布条一端,抬起手臂,另一头准备用牙齿咬住以扯紧。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多年的习惯。

    祝明璃走到他身旁坐下,按住他:“我来吧。”

    沈绩心头一颤,悄悄侧目去瞧祝明璃的侧脸。

    一看,又怕她察觉,做贼似的瞥一眼便收回。

    祝明璃却未留意,只垂眸仔细为他打结布条。

    包妥后,她目光顺着他手臂往上,落在一道狰狞的疤上。

    不知是当时伤得太重,还是伤后未得妥帖护理,愈合后皮肉增生,粗糙凸起,很是骇人。

    沈绩觉察她的目光,下意识想拉上衣袖遮掩,祝明璃却好奇问:“这伤是怎么来的?”

    沈绩自己也记不清了,被祝三娘这么一问,他还得仔细回想。

    只是一时半会儿回答不上来,毕竟大半心思都落在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上。

    她垂着眼,长睫在面颊投下浅浅阴影,神色间带着一丝他未曾见过的柔和,看得他心神恍惚。

    正怔怔望着,祝明璃忽然抬眼。

    沈绩吓了一跳,忙移开视线,含糊道:“记不太清了。”

    祝明璃也不知是说给他听的,还是喃喃自语:“连你都落下这许多伤,其他将士、兵卒……是我先前想得浅了。”

    沈绩“嗯?”了一声,满心疑惑。

    祝明璃却未答,只顺着自己的思绪往下想。

    她从前一心扑在赚钱上,便是关心晚辈,起初也是因为这是当家主母的责任,既要管家,便要管到最好。

    直到后来处出感情,心境才有了变化。因为前世遗憾太重,重生后只想着拼事业,不仅将自己逼得紧,更忽略了一桩要紧事:钱与人,同等重要。

    落脚点不能只在“钱”上,这些与她相处、建立起联结的,皆是活生生的人。

    她在意事业,也要在意他们。否则,便是赚得金山银山,又和前世与阿翁误解多年、抱憾终身,有何不同?

    沈绩见她神色怔忡,轻声问:“三娘,你今日是怎么了?”

    他原还想着,三娘或许是担忧自己的伤势,有些暗自欢喜,此刻意识到这点小伤不至于令她如此恍惚。

    想来是自己多心了,不免尴尬。

    下一刻,他这念头又变了,因为祝明璃竟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臂上那道旧疤,严肃道:“如今才真切觉着,你们戍边当真不易。”

    沈绩方才还因她并非关切自己而微感失落,此刻见她因这道旧疤思及太多,又跟着揪心起来。暗恼自己多嘴,何必惹三娘伤怀。

    他立时换了语气,故作轻松,想逗她一笑:“我身上这些,也不全是战场上来的。”他连方才计较的体面也不顾了,“比如背上这些鞭痕,便是被请了家法。”

    祝明璃岂不知道他的心思?

    转折生硬,逗人开心的手段也很浅,却是他的一片心意。

    她也没有点破,只顺着他的话道:“就如你对令衡请家教那般?”

    沈绩在心里叹气,看来是绕不开了。

    话已递到这儿,无可辩驳,只得硬着头皮应道:“算是罢。”那会儿沈家人都还在,可不似如今只余这根独苗,所以当时下手都是往狠里打,皮开肉绽,只为拦着不让沈绩去投军。沈绩也嘴硬,就是不服,便落了满背的疤。

    他笑了笑,语气淡了些:“只不过我那会儿,挨得可比他重得多。”

    祝明璃心生好奇:“我能看看吗?”

    沈绩便将刚披上的衣衫又褪下些。

    烘头发的炭笼还在室内,倒也不冷,只是湿发搭在背上,凉沁沁的,他便用左手将其拨开,身子微微前倾,好让祝明璃看清背上的鞭痕。

    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会觉着这狼狈旧事能逗祝明璃一笑。

    沈绩的背肌结实宽阔,腰却很窄,本是极为赏心悦目的身形,却因布满深深浅浅的鞭痕,纵横交错,失去原本的光洁,而显得十分丑陋。

    祝明璃望着,不由想,当初沈家众人是以怎样的心情,下了这样重的手,只为拦下最小的儿子?

    而当沈家满门战死沙场后,年少的沈绩又是怀揣着何等心绪北上,一点一点将门楣重新撑起?他的阿翁、阿兄若泉下有知,可会后悔当年打得这般狠?

    她想着,不由得轻叹一声。

    沈绩听见这声叹,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做错了。

    ——可心底却泛起一丝涟漪,无师自通地想,这身伤疤,若能得她半分怜……

    他悄悄将身子又朝她那边靠了靠,几乎要伏到她膝上。

    祝明璃伸出手指,极轻地抚过一道鞭痕。

    沈绩浑身骤然紧绷。

    她的指尖温暖,落在他背上,却格外分明,酥酥麻麻的,仿佛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又悄然裂开,教他极不适应,心也揪得发慌。

    祝明璃从思绪中回神,替他拉好衣衫,又见他头发半湿半干地垂着,便道:“发尾还是擦干些才好烘。”

    说着取过搭在一旁的巾子,顺手将他的湿发拢起,轻轻擦拭发尾。

    沈绩心念微动,索性再试探着低伏身子,就这么枕在了她膝上。

    祝明璃并无推拒之意,任由他趴着,手下依旧耐心,慢条斯理替他拭干发间的水汽。

    室内一时之间只剩下巾子摩擦头发的簌声响。

    可在沈绩听来,却只有他巨大的心跳声。只恨自己生得高大,不能更方便地缩在她膝上,犹如缩在她怀里。

    早知道能有这份待遇,当时春猎时,多受点伤就好了。

    沈绩胡思乱想着,只希望此时此刻的安宁光景能多停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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