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裁缝这行当(3/3)

    被排挤到连班子里也没有她的位置,她曾经雕刻的木偶全部扔回来,又被做偶身人的裁缝拒绝,被奚落嘲弄,可她只是想给自?己苦心雕刻出来的偶人做身衣裳。

    本来心灰意冷,苏巧娘已经不打算在?做这行了,其实本来也很少有女子做傀儡的,她在?苏家巷里吃冷饭,挨打一年年忍了下来,在?桑青镇却突然?难以撑下去。

    但是眼下,苏巧娘却笑?着说:“我?会好好做下去的。”

    她那么多?年想要的,已经被大家承认了,哪怕只有几十人。

    林秀水也难免有些感慨,一件新事物新手艺,从诞生到被认可,要走许许多?多?的路,才能走到大众眼前,又在?很久的以后,渐渐消失,到需要被保护。

    她说:“不走就没有路可以走了。”

    “往下走,总有路的,你看?,路不是来了。”

    有人带愚钝的孩子来询问学布偶戏的事情,不是当玩乐,而?是当成正经手艺来学。

    手艺这种东西,但凡有一个人学,就已经走出一大步了。

    苏巧娘被人围住,林秀水慢慢笑?着走出去,苏巧娘遥遥冲她招手,脸上神色复杂。

    小荷认真?说:“我?也想学布偶戏。”

    “可你上回还说,要跟我?学裁缝手艺的,”林秀水不满。

    小荷嘻嘻笑?,“我?这会儿又想学这个了,这个好玩。”

    “好玩我?叫人给你做只,我?再给你的娃做身好衣裳,”林秀水摸摸小荷的脑袋,“但是学一门手艺,要下许多?苦功夫的,不是好玩而?已,台上你只看?到一会儿,台下人家练了十多?年。”

    “阿姐也不想你学裁缝,你以后大了,学点自?己喜欢的,有那么多?个行当,就有成千上万条路可以走。”

    在?这里,扫街盘垃圾的是门正经营生,倒马桶、收泔浆水的、擦桌擦物件的是营生,帮人跑腿、引路的是营生,而?这些许许多?多?的营生里,是许许多?多?的人走出来的路。

    小荷还不大明白,她歪着脑袋说:“可我?只想玩。”

    “玩也有玩的路子走呀,但你得学。”

    林秀水这一夜又没睡好,她又开始做梦,梦里的她说很喜欢当裁缝,她之前怎么都没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愿意在?一条路上,一门手艺上,十几年,几十年一直干下去呢。

    但在?这么多?日子里,她有些懂了,或许出于?无?奈后的选择,也可能是坚定地选择。

    她在?裁缝这行当上,仍迷茫且困惑,但总有一日,或许

    会明白。

    第?二日支完摊,林秀水又顶着张青黑的脸上成衣铺,只有大春玲一个人在?,她抹了把脸好奇问道:“小春娥呢?”

    “你睡迷糊了?”大春玲看?她,“小春娥昨日不是说,昨日有新出的炉子和炭,她请了一天工,在?家捣鼓呢,说烧不明白,打算这几个月都烧这,烧明白了再说。”

    林秀水真?心实意地说:“说实话,我?可佩服她。”

    烧炭那样枯燥且无?趣的,都能从中找到乐趣烧明白,她真?没法比,她最近还对缝补都产生了些许烦闷。

    主要是早晚她都要补蹴鞠,在?蹴鞠上练针工,能做到完全不炸,表面不留线痕,到成衣铺里又补纱换纱,整整熬一日,眼睛酸痛,腰背酸软,而?且手持续抖,越换抖得越厉害。

    有好些次,她长久而?沉默地坐在?纱布前,没有任何话,内心却没平静过,她也有好多?次,站起来想走,转头又坐下,逼着自?己补,像她有记忆后,三年里从不间断地练习缝补技术,让自?己一定要练。

    但也确实有想要逃离和放弃的念头。

    不过经由苏巧娘的事,林秀水这些天的烦闷,倒是渐渐的消散,她这天坐在?纱布前,已经不用再安慰,或者?是逼迫自?己,可以自?然?地做到换纱。

    有些东西她自?己没有察觉,但其他人会,比如帮她整理纱布的大春玲,又或者?是过来查看?的顾娘子,都被她的动作吸引住,到逐渐惊讶。

    之前换纱,她还磕磕绊绊的,要站起来,要走两步,要甩手,长呼气才能换得下去。但是这次换纱,她从抽纱起便开始一气呵成,换条纱线行云流水般,好似眨眼间便完成了。

    换纱更快,手更加得稳。

    等林秀水换完,顾娘子惊叹道:“你这手技艺才多?少日,比之前更好了。”

    林秀水咦了声,她自?个儿真?没多?大察觉。

    补纱上她自?己感受不出来,日日做的东西,手感已经在?这了,快也是应当的。

    她回去支摊时,专门接那种难的活,她一接难活,周围就挤满了看?众,跟扑买东西选个好位置一样。

    “来来,之前说让我?补细绢的那件衣裳呢,”林秀水擦擦手,“我?这回说不准能补一补。”

    从前她说细绢的孔如同针眼,补也补不清楚,她除非不想要眼睛了,这回她自?认为有些进步,她估摸着能补明白了。

    拿细绢褙子的娘子说:“我?来好些趟了,我?就不死心,这是我?闺女送我?的第?一件衣裳,我?一直没舍得穿,就放那箱底,谁晓得会破了洞,我?心里悔都悔死了。”

    “小娘子当时还说不能补,让我?上别处看?看?去,我?哪哪都去了,哪家也说没法子补的,叫我?再新做衣裳,我?可怎么舍得。这不,日日在?等,可算让我?等着了。”

    那娘子说得又心酸又欣喜,她闺女走了好些年,这衣裳她从来没穿过,叫她换布她哪里忍心换。

    林秀水接过这绢布衣裳,从前看?这孔眼,觉得哪哪都小,要补的话,十文钱都不值当。

    这补了好些日子纱,天天补,看?细绢的孔眼都眉清目秀起来,是块能补的料子。

    她取了针线,晃晃手,擦了又擦,确保没汗,上绣绷来,破洞处不小,线迹十分细密,反正那些穿细绢来的人,正扯着自?己衣裳,看?看?针能不能进去。

    林秀水取线取得快且不犹豫,长丝、短丝放好,然?后没有多?余动作,下针,她对这种平纹结构,不管是纱、绢都已经完全熟悉,不需要再一遍遍细细地看?。

    其他人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她,但林秀水自?己一针针纳线,毫不犹豫,仿佛知道绢布的孔眼在?哪里,又得益于?每日练习蹴鞠,她手现在?要稳很多?,织经纬纵向?时,又快又稳。

    这细绢在?她眼里也不成问题,随着她手一上一下,如蝴蝶轻舞,那原先的破洞处被线覆盖,又渐渐在?她的抚平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同之前娘子的闺女刚买来一般。

    那娘子反反复复地瞧,正面反面都瞧,才低头抹泪。

    好些年了,她一直都耿耿于?怀,为什?么不穿这件衣裳,为什?么要闺女走后才穿。

    好多?年里,她一直看?着这个破洞,但是从这日起,她那件衣裳的破洞补好了。

    那娘子给了钱,一路走一路哭,想着放下吧,又将那衣裳穿在?了身上。

    林秀水想,幸好她会缝补。

    又想,针线只能补洞,可补不了心上愁。

    但后来那娘子专门来告诉林秀水,她从前看?见的是破洞,想的是破洞,现在?破洞在?哪也瞧不出,她不再日日想了,她真?的要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娘子最后说多?谢她和她的针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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