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1/1)
“病灶的位置不好,有尚未吸收的血块,成功率达到百分之三十已经是极限。”穆梁回想着专家的结论,香灰烫到了手指,他这才回过神来,对着神殿虔诚叩首。
“只愿许安辞安康顺遂。”
神殿内,金身塑像无悲无喜,平静地俯瞰着苍茫众生。穆梁不信神佛,可他已别无他法,只能来到据说很是灵验的感业寺为安辞祈福。
将香插入香炉,穆梁双手合十,对大师行礼。接过大师手中的签筒时,穆梁的心脏突然涌起一股难言的酸痛,他咬着牙忍过痛楚,一抬头却对上了大师了然的目光。
竹签落地,清脆的一声响。穆梁脑中一声嗡鸣,几乎站立不稳。
“下下签。”
“施主。”大师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摇头道,“回头是岸。”
感业寺三千阶梯,穆梁匆忙跑下,不记得摔了几次,赶到山脚下停车场时,浑身已满是污水淤泥,他抹了把脸,还未来得及发动汽车,手机就疯狂地震动起来。
管家的声音急促地响起,背景一片嘈杂,隐约可以听见有人尖叫的声音。
“穆梁,快回来吧,许先生他他在抢救。”
一个人挣扎着活下来需要多少毅力和勇气,那么他求死的决心就会有多强,穆梁早该想到的。
向往天空的鸟,每一片羽毛都沐浴着自由的光辉,如果囚禁他,只会让他的生命凋零。
许安辞是趁着护工换班的间隙自杀的,绝食了几日,又一直被束缚带锁在病床上,他已没有多少气力,可还是几乎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穆梁赶到病床前的时候,安辞还没有昏过去。暗红的血液顺着输液管,一滴滴注入安辞的身体里。
由于发现得很及时,创口被迅速缝合。可疼痛和呛血还是诱发了哮喘,在做雾化治疗时,安辞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短暂的失血性休克。
原本整洁柔软的睡衣残存着抢救的痕迹,被大力扯开的衣领软榻变形,脸上身上还残存着未擦干的血迹。温热的白毛巾小心地避开氧气面罩,轻轻擦拭着安辞的脸颊,可是很快,穆梁的双手就颤抖得几乎连简单的擦拭动作也无法完成。
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穆梁在病床前缓缓跪下,双手轻轻握住安辞冰冷的手,他垂下头,“我输了。”
在这场博弈里,他输得彻底。
“我答应你。”
病床上,安辞的眼睛眨了眨,他轻轻偏过头,失血引发的虚弱令他连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很难完成。
从上次见面后就一直保持缄默的人,终于做出了反应。安辞不能说话,一双乌沉沉的黑眼睛注视着他,闪烁着几不可查的微光。
“我答应你动手术,但是,你也要答应我。”
“从今天开始,不要再作践自己的身体,健康的身体会增加手术成功的几率,如果各项基础指标都不合格医生们也不敢给你动手术,对不对?”
“在手术之前,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以免影响你的心情。”穆梁笑了笑,道,“所以,这是手术前,我最后一次出现在你面前,提前祝你手术顺利。”
也祝你此后的人生尽是坦途。
就好像从来没有遇到我,也从来没有爱过我这样一个卑劣的人。只要你能活着。
手术
手术定于两个月之后。
自从那天穆梁表明了立场,他真的没有再出现在病房里。和预期的一样,安辞开始配合治疗。
一开始,舌头上的伤口尚未愈合,安辞还只能喝一点米粥。后来,就连营养师做的老鳖汤也能不皱眉头地咽下。
食补和运动的帮助下,安辞的身体逐渐康复,脸色多了几分血色,体重也勉强及格,不再是病态的消瘦。
穆梁每天花大量的时间和专家一起打磨手术方案,一开始还有很多专业术语听不明白,后来竟渐渐也成了半个专家。与此同时,还要兼顾公司的几个重要项目,每天三四个小时的睡眠,全靠着大把大把吃药支撑管家和助理们不止一次劝说,穆梁这样连轴转,要么死于药物中毒,要么直接猝死。
手术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穆梁去了趟医院备血,即便是高级私立医院,血浆的存量也并不充足。抽血的护士看着他青白的脸色拒绝道,“你上次抽血是上个月吧?”
“我可以。”穆梁坚持道。
护士不耐道,“我记得你,v区15床的患者自杀,您献了400l的血,抽完血差点休克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这么短的时间内第二次献血您不要命了是吗?”
被灰溜溜地赶出护士站,穆梁并没有死心。护士换班后,穆梁还是去抽了血,休息的间隙,穆梁翻看着管家发来的消息。
参鸡汤似乎很对安辞的胃口,不仅把米吃完了,汤也多喝了几口。穆梁勾唇轻笑,参鸡汤是他亲手炖的,他就知道安辞会喜欢。晚饭他又变着花样做了几道新菜,都是在营养丰富的基础上,针对安辞口味做了改进。
起身时,穆梁眼前一片昏黑,上一次献血也是这样,他早已习惯这种虚弱导致的眩晕。
扶着墙壁缓慢地挪动着脚步,忍过这阵子眩晕就没事了,可这一次他没有那么幸运。
在栽在地上前,穆梁将手提饭盒护在身前,他想,今天的晚饭,不知道安辞会不会喜欢。
这天,吃饭的时候,安辞总觉得管家脸上的表情很奇怪,眼睛很红,像是刚刚哭过。
饭菜热腾腾地摆了一桌子,安辞夹了一筷子芦笋,味道竟然出奇的好,前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虽然努力吃饭涨体重,但总是恹恹的,总是头晕恶心。这几天的菜式显然做了改良,清甜爽口,缓解了身体上的不适。
安辞吃了两口,缓缓搁下筷子。
在穆梁的授意下,没有任何人敢在安辞面前,提及这几天的饭菜都是穆梁亲手烹调,更无人敢提及献血的事情。管家的心提了起来,“有哪里不对吗?”
安辞顿了顿,轻轻叹息一声,“请您转告穆总,感谢他的照顾,但不必再浪费时间送饭过来了”
“我知道他关心我,但”安辞摇头,“已经不需要了。”
安辞拿起筷子,认认真真地将食物都吃干净,管家知道,安辞只是怕浪费食物。如果下次以安辞的性格,决计不会这样轻轻揭过了。
这孩子,太过倔强了。管家重重叹了口气,抬头却对上窗外穆梁心碎的眼神。
男人静静地站在病房外站了许久,病容憔悴,形单影只。默默转身离去前,他听见了许安辞的声音,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穿透了时间与空间的阻碍。
二十岁的许安辞说,“我喜欢照顾你,并不会觉得麻烦,参鸡汤养胃,你要是喜欢,我天天做给你吃我第一次做,没想到这样成功,这样吧,我把食谱写给你,以后我要是出远门了,你就按照食谱做吧,很简单的。”
二十五岁的许安辞声音疲惫而沙哑,“阿梁,芦笋正是新鲜的时候,我烧的芦笋很香的,是我老家那边的做法你,你能回家一趟吗?我有事和你说。”
穆梁擦了把脸上温热的液体,悔恨来得太迟,二十七岁的许安辞就坐在一墙之隔的病房里,说,“已经不需要了。”
医生给穆梁下的诊断书很长,贫血、过度劳累、感染性心肌炎至少需要住院修养十五天。
但穆梁住到第三天的时候就跑了出去。
那是安辞动手术前一天,所有的方案都已经推理过无数次,对于手术中任何潜在的变故和意外,都做了完整清晰的应急预案。术前体检显示,安辞的身体指标满足了手术条件,而安辞本人的心态,意外地平静,睡前还在阅读储教授推荐的专业书,和储教授聊了聊新方向的几个想法。
仿佛不是性命攸关的大手术,明天只是普通、寻常的一天。
但对于穆梁来说,明天并不寻常。
他又一次来到感业寺的山门外。正是香客们烧香下山的时候,穆梁逆着人潮向山顶庙宇走去。等他到了山顶,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已经消散,暮色苍茫,老和尚念完经文,抬眼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跪在佛前。
是一个月前求到下下签的那名香客。虽气度不凡,却形容狼狈,落拓不堪。
那天男人离开得太过匆忙,签文尚未来得及解,大师只当他是来解签,缓缓道出签文,“凡事皆因果,万物有轮回,预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
“兰因絮果,风起缘散。万物自有归处,施主切莫强求。”
“风起缘散莫强求”穆梁低声念了几遍,忽地一笑,他抬眸,眼神坚定如炬,“如果,我偏要强求呢?”
手术前,许多人都来到了病房,李豪、骆项伯、储杭,安辞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大约是累着了,和朋友们道别后,他毫无征兆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后,安辞出现了短暂的意识模糊,这样的情况这几天时有发生,并不会影响手术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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