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1/1)

    他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外走去,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孤单而沉重。

    恶疾(十四)

    程驰提着保温袋,穿过安静下来的走廊,来到暂时安置顾言的房间门口。

    负责照看的小杨见他来了,点了点头,默默让开。

    程驰推门进去。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光线昏黄。顾言抱着膝盖蜷在床边的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空茫地望着地面,整个人像一株失了水分的植物,蔫蔫的,唯有脸上未消的红肿和眼底的憔悴昭示着这两日的不平静。

    听到动静,他迟缓地抬起头,目光落在程驰手里的袋子上,先是茫然,随即,那空洞的眼底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程驰没说话,走过去,将保温袋放在小桌上,打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保温汤盅,盖子旋开,一股熟悉而温暖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是熬得恰到好处的参鸡汤,汤色清亮,上面浮着几点金色的油星和翠绿的葱花。

    嚯,他二哥这手艺不错。

    顾言盯着那盅汤,鼻子动了动,眼神怔怔的,嘴唇微微翕张,过了好几秒,才用带着浓重鼻音的、梦呓般的声音轻轻说:“……二哥熬的。”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熟悉到骨子里。

    以前他稍有不适,或者单纯只是闹脾气想被哄,程骏再忙,也会抽时间给他熬上这么一盅,看着他喝下去。

    ……

    狗鼻子。

    程驰拉过椅子坐下,看着顾言这副模样,心里五味杂陈,故意用轻松的口气调侃:“当然是啦,他特意送来的。啧,我可是连口汤都没捞着,全给你这小祖宗了。”

    他伸出手指,虚点了点顾言的额头,兄长范十足:“也就是我心胸大度,不跟你计较。要不然,从小到大,你天天霸着我二哥,我小时候就该揍你了。”

    这话带着旧时光的暖意,像一阵微风,轻轻拂开了些许凝滞的空气。

    顾言眨了眨眼,眼圈又有些泛红,但这次不是因为崩溃,而是因为一种被熟悉的温情包裹的酸涩。

    他小声嘟囔:“你没有……小驰哥对我也很好。”

    程驰看着他垂下的脑袋,柔软的发丝耷拉着,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他有时也想不明白,顾言这样一个性子有点娇气、有点莽撞、甚至有时显得不那么成熟的家伙,怎么就那么招人疼,让二哥那样冷静自持的人都栽了进去。

    后来他想,或许是因为顾言有颗特别的心。

    那颗心不像有些人包裹着坚硬的壳,或者布满算计的网,顾言的心更像一块包装简单、却内容实在的糖。

    只要你愿意走近他,认识他,对他好一点,他就会毫无防备地、甚至有些笨拙地,主动剥开那层或许有点任性娇纵的糖纸,把里面纯粹的、带着点傻气的甜意,毫无保留地递给你。

    这种毫无城府的交付,在程骏那样习惯了复杂、承担了太多责任和算计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珍贵,像沙漠里的甘泉。

    而二哥程骏呢?

    他就像一座沉默可靠的山,理性、沉稳,习惯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情绪也收束得严严实实。

    可越是这样的山,或许内心深处,就越渴望一点纯粹的甜,一点能让他暂时卸下重担的柔软。

    顾言,就是他的那颗糖,独一无二,戒不掉的甜。

    “二哥他……好不好?”

    顾言的声音打断了程驰的思绪,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和掩不住的关切。

    程驰回过神,看着顾言眼巴巴的样子,心里一软,又有点气他不争气:“现在知道关心你二哥好不好了?早干嘛去了?”

    顾言被他说得缩了缩脖子,眉头蹙起,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才用带着点委屈和困惑的语气说:“二哥好像把糖当成盐吗?”

    这傻子,那是你眼泪掉里面了。

    程驰故意挑眉:“是吗?我尝尝。”

    说着作势要去拿汤勺。

    顾言下意识地一把护住汤盅,护食的很:“不给你喝!这是二哥给我的!”

    看他总算有了点鲜活气,程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再逗他。

    他伸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顾言柔软的发顶,语气温和下来:“行了,今天手续办完,你就可以出去了。不过,”他顿了顿,“这几天你先跟着我,别乱跑,也别回家惹老爷子生气,听见没?”

    顾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那里面是全然的信赖和期盼。

    程驰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睛,郑重承诺:“小驰哥一定会把背后搞鬼的人揪出来,还你清白。”

    顾言用力点头,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但是,”程驰话锋一转,板起脸,“小驰哥可不会替你去劝我二哥。你这混小子,这半年做的这些混账事,自己好好想想!”

    顾言刚亮起来的眼神瞬间又黯了下去,脑袋重新耷拉下去,像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等待惩罚的小动物。

    看他这样,程驰终究是狠不下心。

    他又揉了揉顾言的头发,动作放得更轻柔:“放心吧。二哥他很爱你,比你想象的还要爱。”

    顾言的身体颤了一下。

    程驰继续低声说,像是传授着什么秘诀:“以后……别再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试探他了,好吗?你明明知道的,他从小就受不了你掉眼泪。下次……下次要是难过,或者想他管你,就直接到他面前哭,比你在外面胡闹一万次都管用。为什么非要拧着呢?”

    顾言沉默了很久,久到程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闷闷的、带着无尽委屈和固执的声音传来:“我……我觉得他不爱我了。不,是他不要我了……我不要在他面前哭,不想……装可怜。”

    他固执地认为,眼泪是弱者的武器,是他最后的尊严,不能在已经把他“抛弃”的爱人面前使用。

    程驰听了,简直要被这傻小子的逻辑气笑,又有点心疼。

    他干脆曲起手指,在顾言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傻不傻?”程驰看着他捂着额头、眼睛瞪圆的样子,没好气道,“那你就在他面前气他啊!像以前一样,理直气壮地跟他闹,跟他耍赖,指着鼻子骂他混蛋,问他凭什么不管你了!这不比你一个人在外面瞎折腾、差点把自己命都折腾进去强?”

    顾言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眨了眨,似乎真的在思考这种“可行性”。

    那副迷茫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表情,终于让程驰看到了点过去那个鲜活、甚至有点跋扈的小少爷的影子。

    “好了,先把汤喝了,凉了味道就差了。”程驰把汤盅往他面前推了推,站起身,“我去看看外面手续怎么样了。喝完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跟着我查案。你自己的清白,自己也得上点心。”

    说完,他不再看顾言的反应,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内,顾言盯着那盅散发着熟悉暖香的鸡汤,半晌,终于伸出手,捧起了温热的汤盅,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瞬间盈满口腔,顺着食道暖进胃里,似乎也稍稍驱散了心底那刺骨的寒。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眼泪却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进汤里,混着咸涩,一起咽下。

    恶疾(十五)

    程驰安排好了顾言那边,回到办公室时,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陆一弦一人。

    窗外已是夜色浓重,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在陆一弦安静的侧影上投下朦胧的光晕。

    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开的资料似乎没有翻动几页,听到程驰进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程驰身上,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罕见地显出几分犹豫,最终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程驰走到自己桌边,拿起水杯灌了半杯凉水,余光瞥见陆一弦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放下杯子,很自然地开口问:“想说什么?直接说。”

    陆一弦想了想,最终还是开口了:“你二哥,没走。”他看到了程骏离开时的状态,也推测出了某种可能性。

    程驰毫不意外,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他不会走的。”

    他了解程骏,责任心和那股拗劲上来,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独自离开,多半是在楼下某个角落等着,或者去附近找个地方待着,总之不会离得太远。

    “那,”陆一弦顿了顿,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去看看顾言?”

    既然来了,送了汤,心中显然有牵挂,却止步于门口。

    程驰拉开椅子坐下,身体向后靠了靠,“为什么不去看?”

    他重复了一遍陆一弦的问题,嘴角扯出个淡淡的笑,“因为去看也没用。他们两个啊,现在就像两团理不清的毛线,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旁人硬去扯,只会打更死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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