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1)

    这是一个逐客令。

    也是一个谎言。

    李景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没有再问,而是径直走向玄关,从鞋柜里拿出自己的拖鞋,换上。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不容置喙的回答。

    然后,他走回来,用一种宣告胜利的姿态,随手拍了拍余久山的肩膀。

    “那正好。”他懒洋洋地说,“今晚咱俩挤一挤。放心,我睡相好,尽量不踹你。”

    余久山看着他那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理直气壮的无赖模样,终于,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抵抗。

    “……打扫着呢,别贫。”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于是,留宿便也这样顺理成章地成了定局。

    房间的格局很是相似,那份早已深入骨髓的习惯,让他们各自回到了相邻的房间。

    只相距不到五公分,一面墙的厚度。

    近到,余久山几乎能幻听到,隔壁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余久山近来睡眠质量是不太好的,加之最近工作忙碌以及易感期的影响,人实在是有些疲惫了。

    但今晚,大抵能有个好梦,余久山无由头地确信。

    只因那个人,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余久山在寂静中,用气音,轻声呢喃了一句话。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是路上,李景未唱完的那首歌的,最后一句歌词。

    李景听不到。

    余久山也知道他听不到。他言不由衷,可笑到只能借一句别人的歌词,来寄托那一点微末,却又不敢宣之于口的念想。

    那些晦涩的、不敢当面说出口的言语如同枚被手心捂到濡湿的硬币,始终没能翻开,朝向他的一面。

    只能作为潮湿的秘密,被封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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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久山只比李景年长不足一岁,但这微小的差距,却在他们十五岁那年夏天,被一道无形的界线,清晰地划分开来。

    那年,余久山听从家中的安排,升入了市里那所名为“兰亭”的私立高中。他对此没有拒绝,甚至没有产生过拒绝的念头。因为他清楚,那所学校里的每一个名字,都可能成为未来他要行走的道路上,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对于有益于他的事物,余久山一向展现出超乎年龄的宽容与理智。

    这几乎是他行事的铁律,无一例外。

    唯一的例外,此刻正瘫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无精打采的、被雨水打湿了的伤恼气息。

    李景最近有些不对劲。十五岁的少年,心思还藏不太住,尤其是在余久山面前。那些细微的变化,比如他忽然迷上了獺祭的梅子味碳酸饮料,比如他开始不喜欢余久山和别人相处太久,再比如他正偷偷攒着钱……这一切,余久山都看在眼里。

    而此刻,他正烦躁地,用两只手胡乱地揉着自己那头短发,直到它变得横七竖八,还不肯罢休。

    “李景。”

    余久山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他从冰箱里拿出瓶冰镇的梅子汽水,走过去,用那冰凉的瓶身,轻轻地,贴上了李景那因烦躁而显得有些温热的脸颊。

    “再揉下去,”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就秃了。”

    冰凉的触感让李景一个激灵,猛地从自己的思绪里惊醒。他有些发懵地,下意识地,就伸手夺过了那瓶汽水,紧紧抱在怀里。

    随即,他又皱起眉,用一种极其少见的、近乎深沉的语气,摇了摇头。

    “别闹,”他说,声音里带着丝被打扰的不满,“想正事呢。”

    “哦?”

    余久山竟真的生出了几分兴趣。他没有起身,而是顺势,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双腿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眼神,活似是在欣赏一出有趣的、只为他一人上演的歌剧。

    “说来听听,”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揶揄,“什么正事,能让我们李少爷,想成这样?”

    李景抱着那瓶冰凉的汽水,沉默了很久,久到瓶身上的水珠,都开始顺着他的指缝滑落。

    然后,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向余久山。

    “你……一定要去兰亭上学吗?”

    他的声音很轻,平日里那股嚣张的气焰,在那双平静的眼眸注视下,一点点地,瓦解了,只剩下最原始的、不加掩饰的彷徨和不安。

    他从未和余久山分开过。一想到未来将是各自不同的轨迹,他就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余久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覆在了李景那头本就蓬乱的头发上,然后,用一种近乎安抚的、却又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力道,将它揉得更乱了。

    “那就去你想去的学校。”他说,“李景,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那样,我就见不到你了。”

    李景的眉头皱得更深,那句话,说得理直气壮。

    看着他这副模样,余久山那总是紧绷着的、仿佛永远不会有太大波澜的唇角,先是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你几岁了,李景?”

    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似他平日里那种礼貌性的、只停留在嘴角的微笑。它从他的胸腔里发出,清朗,开怀,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愉悦。被投入静水湖面的石子似的,瞬间打破了之前那略显沉重的氛围,也让整个夏日的午后,都仿佛因此而变得明亮了起来。

    这笑声却点燃了少年的自尊心。

    像是一戳就破的气泡。

    “笑屁啊!余久山!”

    李景的脸颊,在那笑声里,瞬间涨得通红。他恼羞成怒地低吼一声,猛地扑了过去,不由分说地,就从身后用胳膊卡住了余久山的脖子。

    那动作,快得惊人,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不管不顾的冲劲。

    “我他妈跟你说正事呢!你还笑!”他将脸埋在余久山的颈窝里,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盖自己那已经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地低吼着,“不准笑!再笑我真揍你了!”

    夏日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痕迹。他们靠得极近,呼吸都缠在一起,混着空气中尚未散去的、青涩的梅子香气。墙角的影子被拉长,仿佛也交融起来,再也分不清彼此。

    余久山没有挣扎,只是抬起手,用种安抚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力道,轻轻拍了拍那只箍在自己颈间的手臂。

    李景的身体,在那安抚下,微微一僵。纵有再多不满,也还是不情不愿地,乖乖松开了。

    余久山忍着笑,从他怀里,将那瓶汽水抽了出来。他慢条斯理地,拧开瓶盖,那“嗤”的一声轻响,是某种“休战”的信号。然后,他将那瓶冒着丝丝凉气的汽水,递到了李景面前。

    “好了,”他说,声音里还带着未尽的笑意,“快喝,一会儿就不冰了。”

    李景接过汽水,仰起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他那因吞咽而上下滚动的喉结滑下,也浇熄了他心头那点因害羞而起的、莫名的火气。

    他放下瓶子,用手背抹了下嘴,然后,闷闷地,做出了让步。

    “算了,”他说,“我还是……和你一起去兰亭吧。”

    听到这个答案,余久山并没有感到高兴。

    李景太好哄,也好哄得……太快了。他知道,这不过是李景为了能和自己待在一起,而做出的又一次妥协。

    对此,余久山常常感到一种无力的、近乎矛盾的无奈。

    他不想成为李景的束缚。他可以做他的同行者,可以做他的托举者,但唯独,不能是那个以“为他好”为名,剪去他羽翼、禁锢他自由的人。

    他不会允许任何人那么做,包括他自己。

    “不,”余久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他看着李景那双又开始变得有些迷茫的眼睛,放缓了语气,一一列举着可行的选项:“一中,二中,四中,六中,这几所的升学率和师资都还不错。你考虑过哪所吗?”

    他仔细地观察着李景的表情,试图从他细微的反应中,找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二中。”

    李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给出了这个答案。

    本地的二中,离兰亭,只隔了三条街的距离。

    这个选择,看似随意,实则充满了昭然若揭的“小心机”。他的态度很坚决,显然,在他刚才那番“思考人生大事”的漫长时间里,早已将所有的退路和最优解,都计算得一清二楚。

    李景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然后,他抬起眼,用一种带着几分试探、几分期待的语气,问出了他今天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

    “那我……可以走读吗?”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到时候,我找个房子,和你一起住,好不好,余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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