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1/1)

    为你余生尽失又何妨(五)

    魏昭没能再偷偷溜出去玩。因为魏昭的父亲凯旋归来,向皇上请求带小女一起团聚,皇上心情好自然是一口答应。魏昭第二日便出了宫。

    甚至没来得及跟殷玄镜告别。

    消息传到殷玄镜耳中时,她正坐在窗边绣那匹始终没有送出去的马。宫女小心翼翼地禀报,说魏将军凯旋,圣上准了魏将军的请求,让郡主出宫与家人团聚些时日。

    殷玄镜手上动作未停,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宫女退下后,她依旧低着头,一针一线,绣得极稳。

    魏昭会回来的。

    不过是出宫住些时日罢了,过了年,她自然还会回宫。况且——

    殷玄镜顿了顿针,抬眼望向窗外。

    有些事情,魏昭在的时候,她反而不方便做。

    “阿镜!”

    门被猛地推开,殷晞影像一阵风似的卷进来,扑到她面前。

    “阿镜,你帮帮我吧!”

    殷玄镜放下针线,看着他。

    殷晞影可怜巴巴地双手合十,眼睛眨巴眨巴,活像一只乞食的小狗:“就这一次!只要把那些默写一遍就好了!国师今日要我把昨日学的默一遍,可是我……我……”

    “你没背下来。”

    殷晞影心虚地低下头,又飞快抬起来,眼里燃着最后一丝希望:“但是你可以啊!你上次不是看一眼就会了吗!你帮帮我嘛——”

    殷玄镜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她和殷晞影是龙凤胎,本就生得极像。如今两人年纪尚小,都还没变声,身量也差不多,若是换上殷晞影的衣服,再稍加掩饰,确实很难分辨。

    以前他们也这样玩过。她扮成他,去应付那些他不想应付的场合,每一次都天衣无缝。

    殷晞影能想出这招,倒也不奇怪。

    “这次我替你去了,”殷玄镜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以后怎么办?”

    殷晞影愣了一下,挠挠头:“以后……以后再说呗。”

    “我也不想这样啊,”他垮下肩膀,丧气地嘟囔,“可是我真的不会嘛,那些东西好难,背了忘忘了背,我都快烦死了。”

    他忽然抬起头,脱口而出:

    “如果可以,我真想把太子之位给你!”

    殷玄镜的目光微微顿住。

    她知道这只是童言无忌。

    殷晞影确实纯良,但不代表他无欲无求。如果真有人问他要不要主动让位,他大概会愣住,然后摆手说“那怎么行”。

    上辈子,是她一步步让他意识到,他不配做那个君主,是他争不过她。

    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持续了很久很久。

    没有人让着她。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挣来的。

    “为什么不可以?”

    殷晞影被问得一愣:“什么?”

    “女孩子当主,”殷玄镜看着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殷晞影理所当然地回答:“世间本就没有女子当主的道理啊。”

    他说这话时没有任何恶意,甚至没有多想,只是复述着他从小听到大的、每个人都理所当然接受着的“道理”。

    殷玄镜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眉眼间的线条柔和了一瞬。

    她没有反驳。

    “我可以代替你去。”她说。

    殷晞影眼睛一亮。

    “以后,”殷玄镜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慢慢说,“我也可以代替你。”

    殷晞影眨了眨眼,不太懂。

    代替他什么?代替他默写吗?那当然好啊!

    他用力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

    殷玄镜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起身,接过殷晞影递来的衣服,走进屏风后换上。再出来时,已经是一个活脱脱的“太子殿下”——一样的衣袍,一样的身量,连走路的姿态都刻意调整过,与殷晞影如出一辙。

    殷晞影绕着圈看了两遍,满意地点头:“像!太像了!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殷玄镜没理他,径直往门外走去。

    “诶阿镜你小心点啊!别露馅了!国师可厉害了!”

    殷玄镜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摆了摆,算是回应。

    东宫书房的门被推开时,国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他抬起头,看向进门的“太子殿下”,目光沉静。

    “殿下今日来得早。”

    殷玄镜微微颔首,走到书案前坐下。

    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叠空白的宣纸。国师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茶,袅袅地冒着热气。

    “昨日讲的内容,殿下可还记得?”

    殷玄镜抬眸,与国师对视。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一如既往地沉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记得。”她说。

    她拿起笔,蘸了墨,在宣纸上落下一行字。

    国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写。

    窗外,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进来,落在那张年轻的侧脸上。

    那眉眼,那轮廓,确实是太子的模样。

    可国师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留了很久。

    很久。

    殷玄镜默写的完全正确。

    一字不差,连那些晦涩的注解都分毫不漏。墨迹落在宣纸上,工整得像拓印下来的范本。

    殷晞影交代过她——别全对,不然一定会被怀疑的。

    殷玄镜没听。

    她当然要全对。

    因为这本来就是她能做到的。不需要假装不会,不需要藏拙,不需要为了“不让别人怀疑”而刻意写错几个字。那些经义策论,她上辈子就烂熟于心;那些治国之道,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应该怎么写。

    而且——

    她抬起眼,隔着书案,与国师的目光轻轻一碰。

    她就是要让国师意识到。

    她和殷晞影,不一样。

    国师拿起那叠宣纸,垂眸看了一会儿。苍老的手指捻过纸页,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

    殷玄镜坐在原地,没有催促,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等着,像一个真正的、等待老师点评的学生。

    国师终于放下纸,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老井。他看着殷玄镜,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缓缓开口:

    “殿下最近很有长进。”

    殷玄镜微微垂眸,算是受了这句夸奖。

    “多谢老师。”

    国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殷玄镜起身,理了理衣袍,向门口走去。

    她的手刚碰到门扉,身后传来国师苍老的声音:

    “殿下。”

    殷玄镜脚步一顿。

    “要下雨了,”国师说,“记得打伞。”

    殷玄镜回过头。

    国师坐在原处,面前摊着她方才默写的那叠宣纸。窗外的日光不知何时暗了下去,确实有几分山雨欲来的阴沉。可国师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像是在看那些字,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

    殷玄镜看了他一瞬。

    “知道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

    廊下确实起了风,吹得檐角的铃铛轻轻作响。殷玄镜抬起头,望着渐渐堆积起来的云层,站了一会儿。

    要下雨了。

    记得打伞。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迈步走进风里,往东宫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给她送伞。

    她也不需要。

    这雨下了足足半个月。

    淅淅沥沥,绵绵密密,像是天漏了个口子,把整个冬天积攒的寒意都倾泻下来。檐角的雨帘从未断过,青石板上的青苔疯长,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宫里的人都说,没见过这样长的雨。

    好像真的印证了国师那句“要变天了”。

    等到雨停,已是开春。

    云收雾散,日光重新落在宫墙上,暖融融的,把半个月的阴霾一扫而空。枝头冒出了嫩绿的芽,墙角的海棠结了花苞,一切都像是新生的样子。

    魏昭也回来了。

    殷玄镜是在御花园里见到她的。

    她站在一株海棠树下,正仰头看着那些含苞的花。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目光与殷玄镜对上——

    然后,弯了弯眼睛。

    “阿镜。”

    她叫了一声,声音和从前一样。

    可殷玄镜一眼就看出来了。

    不一样。

    那笑容淡了。不是对着她淡,是对着什么都淡了。以前那个笑起来会露出贝齿、眼睛弯成月牙的小满,此刻站在海棠树下,笑得礼貌而温和,却少了那团暖融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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