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2/2)
“蒋先生,您先消消气。”
服务生也匆匆赶来。
“她不舒服。”
他端详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脸慢慢落下,又重新回到她脸上。
他说着,又伸出手。
她再次见到了他。
“快、快走……”
有个人从门里慢慢走出来。
窗外的银杏树永远差一点才能够到。
沉确仍然出神似的望着。
蒋骞远被打得向旁边踉跄两步,肩膀撞上墙,发出一声闷响。
又一步。
“屋里那个还没弄明白,出来又找着一个?”
沉确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沉确?”
一层鸡皮疙瘩从后颈骤然爬上来,沿着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臂。胃里猛地一缩,仿佛那团柔软的内脏忽然有了自己的恐惧,正在她身体深处一阵阵地发抖。
一步。
她仍旧躲在周述身后,恐惧尚未完全过去。心脏撞得胸口发疼,胃里一阵一阵地痉挛。她只想离开,越快越好。
她一把抓住周述的手臂,抓得很紧,指甲隔着衣料陷进去。
“她不想和你说话。”
话还没说完,蒋骞远就把他摁在墙上,死死地掐着他的脖子。
周述低头看她。
就在这时,旁边突然冲出来一个人。谁也没有看清他是从哪间屋子出来的。
蒋骞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没有挣扎,也没有生气,只慢慢抬眼看向周述。片刻以后,他又越过周述的肩膀,望向靠在墙边的沉确,若有所思:“你男朋友?”
那人根本不理,嘴上骂骂咧咧的。
沉确喉咙里泛起一股酸苦的味道。
随后,他笑了。
蒋骞远和那个人撕扯在一起,同行的人冲上来拉架,试图把他们分开,劝阻声、叫骂声、扭打在一块的声音混在一起,刚才安静得令人胸闷的走廊,顷刻间乱成了一锅沸水。
刚才为首的那位五十岁男人终于看清了扭打在一起的人是谁,皱眉,脸色沉了下来,近乎难堪似的叫人把他们分开。
“我就是佩服你。见着个女的就得伸手,这么多年也没腻。”
梁应方。
酒气随之压过来。
“二位,二位,有话慢慢说。”
周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拦了回去。
直到她无意抬眼。
周述站在她身前。
蒋骞远正在向她走来。
这一切都在目光相触的刹那同时发生,又同时过去。
蒋骞远抬起了手。
还有一扇很窄的窗。
他的目光先掠过混乱的人群,落在蒋骞远身上,又落到周述身后。
“这里还有客人,别惊扰到里面——”
“怎么回事?”
那一点消毒水味忽然变得浓烈。她仿佛又闻见了那只蓝色箱子里腥冷腐败的气味,看见留在门外的钥匙,看见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流冲进白色的洗手池。
“她还没开口,”蒋骞远道,“你怎么知道?”
周述回头看了她一眼,几乎愣了一下,随即松开蒋骞远的手腕,侧过身体,挡在沉确面前。
“你喝多了。”
那人年纪与蒋骞远相仿,衬衫已经皱了,一身的酒气,显然喝得比蒋骞远更多。身后还有两个人追过来,一边叫他,一边劝他先回去。
蒋骞远仍旧笑着。
她没有听见。
那时她坐在一张陌生的沙发上,书包还背在身上。他问,她那个男朋友知不知道她来了这里;又笑着说,那个人似乎不怎么称职。
一拳砸在了蒋骞远脸上。
沉确却像忽然醒了。
后面又走出来几个人。
随后,他看见了她。
那一霎,往事如纸蝶一般,铺天盖地朝她扑来。
她想吐。
“我说怎么走得这么快。”
他停了下来。
沉确仰着一张惨白的脸,嘴唇颤了几下,话说得断断续续。她后来渐渐知道了蒋骞远究竟是什么背景和身份,也知道了自己当时是多么的不知天高地厚。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骞远。”
沉确想动。
她看见北京秋日的银杏,看见阳台上熄灭的烟,看见异国圣诞夜漫天的灯火,还有西北黎明前苍白的天,也看见那些年里,一个又一个没有他的黄昏。
“我们走。”
蒋骞远已经走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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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爸——”
隔着攒动的人影,隔着酒气、血迹和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别……”
那人看着他,问:“像什么样子?”
她的脸瞬间血色全无,眼睛瞪得很大,却找不到焦点。
周述握着她的手腕,想安抚她。
她带着哭腔,几乎是在求他。
她忽然定住了。
但就在这时,不远处的一扇门打开了。
他穿着深色外套,方才大约正在里面说话,眉心还带着一点被人打断的不悦。
“我和老朋友说两句话。”
“是吗?”
沉确没有看他们。
“操,”那人甩了甩手,骂得毫不客气,“喝了点马尿就他妈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那只手还没有碰到沉确,手腕便被人从中截住。
“这位先生。”
“变漂亮了啊。”
周述叫了她一声。
走在前面的男人约莫五十来岁,在门边停下,朝那年轻人看了一眼。年轻男人随即侧过身,低声解释了两句。其余人没有走近,只隔着一段距离看着,皱着眉。
“别管了。”
七年前,他也这样问过她。
最先出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时间好似终于走到了尽头。
酒店的经理赶来了,小跑着,急得一头的汗,赶忙先向门口的人弯腰致歉,打架的两个人也被半拉半劝地分开。闹剧很快就过去了。
他三十岁上下,戴着眼镜,手里夹着一只深色公文包。看见走廊里的情形,他先愣了一下,神情随即严肃起来。
而那个人也恰好向这边看来。
蒋骞远的嘴角还沾了点血,抬头看过去。
她想转身,想跑,可身体没有一处肯听她的话。后背一点点贴上冰冷的墙面,她睁大眼睛望着那个人,连呼吸都变得艰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