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命骨(2/2)
有一回陪客，是个做皮货生意的胖商人。
他仿佛见着了什么稀罕物，捡起一颗骰子塞进她手心，肥腻腻的手指还不忘在她手心里挠了一把。
满屋人再次哄堂大笑。方才那点沉甸甸压在屋里的气氛，就这样被七嘴八舌的笑骂一点一点冲散了。
那胖商人见了，先是一愣，随后哈哈大笑起来，一只肥手顺势摸上她的腰，问道：“怎么？小娘子连骰子都没玩过？”
她盯着碗里的东西半晌没说话。
绫娘也跟着笑。等笑够了，才继续道：“反正我是那一回才知道，原来这东西叫骰子。赌坊里有、酒桌上有，随便哪个赌鬼怀里都能揣两颗。”
那人连替人做法时，都将骰子随身揣在袖中，若那对骰子真是赌具，说明此人极为好赌。这样的人若真到了京城，要他见着赌桌却不伸手，反倒比叫猫守着鱼不偷腥还难。
“那你岂不是巴不得他们把把掷个幺？”
说着，她还觉得颜谨这话问得古怪：“世上模样相似的东西多了去了，用处又未必一样。和尚手里能拿念珠，咱们楼里姑娘脖子上也挂珠串，难不成脖子上挂几颗珠子的，都得剃了头去庙里念经？”
“废话。不然你替我接客，我替你数钱？”
不会行酒令，不会打叶子牌，连客人嘴里那些浑话，有时都得在脑子里转上两圈才听得懂。
屋里几个姑娘听到这里，当即有人啐了一声：“瞧瞧，瞧瞧！男人就这点出息，扔两颗骰子都不忘给自己裤裆添个彩头。也不知那玩意儿是镶了金还是包了玉，恨不得吃饭拉屎都拿出来说道说道。”
那姑娘翻了个白眼，“傻不傻啊？横竖银子按人头算，早点折腾完，老娘早点收钱睡觉不好吗？”
消息撒出去以后，一连几日都没有回音。
人可以改名，衣裳可以换，胡子可以剃须蓄须，若是精通术法，连脸是真是假都未必说得准。唯独这种随身带了许多年、已经用顺手的小玩意儿，有时候反倒不会刻意去改，也不会太过放在心上。
旁边一个姑娘正低头剥花生，闻言接口道：“谁说咱们楼里不念经？”
有人立刻笑起来：“哪个姐妹改吃斋了？”
“滚你的。”
“来，小娘子，赌个大小。”
“不对什么？”绫娘一脸莫名，“仙使手里的又不是赌骰。人家不是解释过么？那是问命骨，是拿来问药候，辨阴阳的。”
那姑娘将花生往嘴里一丢，“和尚念经吃斋，咱们念经开荤。进了房门先夸爷俊，脱了衣裳再夸爷壮，床帐一落，什么好哥哥、心肝儿、冤家、亲爷爷，拣着他爱听的轮番念。”
“后来进了楼，头一回见着骰子，我还吓了一跳。”
谢存郢也不着急。
只是，小小两颗骰子，天下赌桌上不知有多少，真想凭它找出一个人，又谈何容易？
随后，他不紧不慢地给她解释起问命骨的来历与用处。
说到这里，绫娘自己先笑出了声。
绫娘眼尾仍旧有些红，脸上的神情却已松快了许多。颜谨望了她片刻，没有再问。
那两颗东西虽不是黄骨做的，可四四方方，也是六个面，每一面上凿着数目不同的圆点，竟与当年青华仙使手中的问命骨几乎一模一样。
“没什么。”他笑着从绫娘手中将东西接过去，语气也重新缓下来，“此物沾了药炁，寻常人不宜久触。”
谢存郢没有惊动衙门，只私下托了几个熟悉赌坊门路的人，让他们暗中替自己留神。看近来京中各处赌坊，可曾来过外地的生面孔。出手是否阔绰尚在其次，最要紧的是，对方身上是否常带着一对用旧了的黄骨骰，尤其其中一颗，角上曾经磕坏补过。
“瞧好了，这是幺，这是二，这是三……两颗一块而掷，赌大赌小，猜输了喝酒，猜赢了嘛……”
一群人又笑成一团。
那对所谓的问命骨，算不上什么有力的线索，却是绫娘今日说的这些话里，唯一与那名年轻仙使本人有关的东西。
他说着，手指已经顺着她的裙缝往裤裆里钻。
“这算什么？”另一个姑娘倚着桌沿嗑瓜子，眼皮都懒得抬，“我还碰上过更缺德的。一屋子男人围着老娘掷骰子，掷到几点就干几下，一个完了换一个，还要老娘赌哪个王八羔子能撑到最后。”
也没有再说什么。
她刚被卖进青楼那阵子，什么都不会。
颜谨问：“那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叮叮当当，两颗骰子沿着碗沿乱撞几圈，最后停了下来。
谢存郢转而查起眠梦梭的下落。
“可不是。庙里念经超度鬼，咱们念经超度色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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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人已经在各州府流窜多年，今日可能在江南，明日也可能去了塞北。只凭三年前偶然从袖中滚出来的一对旧骰子，本就不可能立刻将人从茫茫人海中揪出。
绫娘当场便愣住了。
颜谨将消息告诉谢存郢后，谢存郢沉吟了一会儿，“若真是什么仙家问命的法器，反而不好找。可若只是个赌鬼随身带惯了的旧骰子，那便容易了。毕竟嗜赌之人，只要兜里有银子，便很难忍住不往赌桌边凑。”
于是，这条线便暂且搁了下来。
“你倒会做买卖。”
他嫌光喝酒没意思，从怀里摸出两颗白骰子，随手往瓷碗里一丢。
大家不禁又笑了起来：“照你这么说，咱们楼里岂不是人人都是得道高尼？”
胖商人眯起一双油光光的小眼睛嘿嘿笑道：“猜赢了，爷今晚让你骑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