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案(2/3)

    起先毫无动静,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碗中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钟响。

    一个月后,妇人脸上忽然生满红疹,请大夫来看。

    至此,孟家再没有一个人怀疑。

    旁人伸手,水中皆无异状。轮到赵氏时,水底却缓缓生出无数紫色根影,如同活物一般,沿着她的掌纹一寸寸缠上腕间。

    他们既没有带神像,也没有搭法坛,只叫孟家取一只自家的白瓷碗,再从后院井里打来半碗井水。

    这才知道那所谓紫府桃花膏,不过掺了铅粉和几味使皮肤暂时绷紧发热的药物。

    待屋中香烟渐浓,她只觉得四壁上仿佛生出无数细细根须,桌上一面原本空无一物的铜镜里,也慢慢现出了一个紫袍老者。

    孟公子服下第一粒,当夜退了热,第二日一早,竟能自己撑着坐起身来,喝下半碗热粥。

    那老者自称紫府参君,亲口告诉她,眼前的两名行药使乃自己座下奉药童子,须借其身上阳火替她解去药毒,此举乃仙家合药,并非凡俗男女私通。

    这一次在场诸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钟声分明就是从那只碗里传出来的。

    最后,行药使点中了孟老爷十八岁的侍妾赵氏。

    于是只能依照参君的吩咐,解下衣衫,蒙住双眼,躺上香案。

    当地有一户茶商,姓孟。

    随后,其中一人从袖中取出一截灰褐色老参。

    所谓归阴合药,在案卷中记得极清楚。

    水下浮云缭绕,云下又有青山起伏。山腰处,一座紫瓦宫观若隐若现,细小得不过指甲盖大,却连檐角铜铃都隐约可辨。

    一夜过去,妇人只觉得自己仿佛当真重回双十年华最娇艳的春日。

    审讯时,他还曾说过一句:“妇人爱美,男人贪财,少年慕色,老人求寿。人活在世上,总有一样所求。既有所求,便有隙可乘。”

    孟夫人看得手脚发软,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其中一滴,恰好掉进碗里。奇的是,那滴眼泪竟未溅起半点水花,而是在顷刻间化作了山间的一场细雨。

    行药使见了,脸色大变,只说她替病人承受药火太重,若不立即行归阴合药之术,不出七日,她自己也要性命不保。

    至于帐顶花朵自行开放,则是纸花折缝间预先点了鱼胶,香炉将屋中烘热以后,胶质渐软,花瓣自然舒展开来。

    孟老爷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开口,水底竟又响了一声。

    第二次,取指尖血三滴。

    后来,此人又在别处以月宫驻颜、玉女换皮的名头故伎重施,才终于被人识破。

    这两宗案子,都还算容易分辨。

    为了让众人信服,行药使让人取来一盆清水,命几个女子依次将手伸进去。

    孟家众人见状,再无疑心。

    待静室里的香烧尽大半,她已浑身汗湿,脑中也昏昏沉沉。再睁眼时,铜镜里的紫袍参君已经不见。而她手臂上那一片片原本触目惊心的紫色斑纹,竟真的淡了下去,到了第二日清晨,便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山路上还有一个挑药童子,不过米粒大小,一步一步从山脚往上走。

    行药使随即让孟家众人跪下,向碗中的紫府许愿。

    每一次奉药之后,孟公子的精神似乎都会比先前好上一些。

    一炷香后,水中山景渐渐散去,那截参根和井水也不见了,碗底只余三粒紫红色药丸。

    赵氏进入静室后,先饮一盏所谓的定神露。

    两名行药使口中念念有词,先以掌心替她推行药火,又循着肩颈、腰腹一路抚按下来。赵氏起初羞惧得浑身发僵,只死死咬着嘴唇,不敢作声。可慢慢的,她觉得那两人的手掌所过之处,像有一股热气钻进皮肉,原先冰冷发麻的四肢竟一点点暖了起来。等到后来,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药力发作,还是所谓的阳火当真起了效用。身子明明羞耻的想躲,偏偏又软得使不上力气,胸口一阵紧似一阵,连喘息都乱了。

    那东西不过食指长短,皱皱巴巴,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什么神物。

    直到某夜,赵氏忽然浑身发冷,手臂上浮出一片片紫色斑纹。

    之后一个多月,银钱、金器、香火陆续送出,家中每日更照行药使的吩咐焚香许愿,不敢有一日怠慢。

    第三次,又剪下头发七根,缠在药盏之外。

    孟家独子十七岁,久病不愈,到了入冬以后,已经水米难进。城中几位有名的大夫轮番看过,都说病势已入膏肓,多半熬不过年关。

    云下山路、紫瓦宫观,还有那个挑药的小童,都渐渐笼入蒙蒙雨幕之中。

    孟老爷当场发誓,只要参君肯救独子一命,他愿奉千金谢恩,焚香百年还愿。

    腊月初,两个自称紫府行药使的中年人登了孟家的门。

    第一次奉药,赵氏只是隔着纱屏,捧着参根静坐了半个时辰。

    众人纷纷围上前看,只见原本清可见底的半碗井水,不知何时竟变得深不可测。

    落在人身上便化作香露的花瓣,也不过事先涂了一层极薄的香脂蜡。

    也正是在这时候,行药使告诉孟家人,那仙药性属纯阳,病人久病体虚,承受不起,需在宅中另择一名阴木命格的年轻女子,替他调和药性。

    道人在府中住了十余日,每日与她颠鸾倒凤,占尽便宜,前后银子也拿走一千多两。

    于是孟家将府中几个年轻女子的生辰都写了下来,由他们逐一掐算。

    真正令谢存郢留意起来的,是两年前平江府的一桩案子。

    就在此时,病榻上已经昏睡了大半日的孟公子忽然睁开眼睛,轻轻说了一句:“好香。”

    他随手将参根丢进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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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屋人这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房中竟已满是浓郁的草木清香。

    赵氏此前亲眼见过碗中仙山,又眼看孟公子几次服药后病情好转,如今自己身上,真是起了紫斑,自然不敢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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