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班(2/2)

    “观音、财神、寿星、月老,这几个点得最多。也有人点二郎真君、九天玄女、洛水神女,甚至一些早已断了香火、只在旧书里留过名字的神仙。”

    桌上堆着瓜子壳、蜜饯盒,还有半碟没吃完的酱鸭。旁边生着一只小炭炉,铜壶里的梨汤咕嘟冒着热气,甜香混着脂粉气,熏得整间屋子暖融融的。

    “周公子说,那位神女与庙里的画像不同,与戏文里唱扮相也不同。可她一出现,他便觉得,这世上除了她,绝不会再有第二个洛神。”

    “太后近来凤体欠安,又一向信奉神佛。听说万象班能请诸天神佛降临人间,便起了兴致,命礼部传旨,召他们入京献艺,应该不久便要到了。”

    “那女子的衣裳也不像人间的布料,走动时裙摆有时像水,有时像雾,偶尔还能看见星光从衣袖间落下来。她从河面上走过,脚下分明没有桥,水却自行托住了她。”

    “什么钻进身子里?”另一人暧昧地笑了,“神钻还是男人钻?”

    屋里众人也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只剩铜壶中的梨汤仍在轻轻翻滚。

    “她将那杯水递给主人。主人饮下之后,说入口时分明是水,咽进腹中却又变成了烈酒,烧得胃里滚烫。”

    “戏台搭在水榭之上,四面都有人守着。开场以后,台上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熄灭,只剩水里的灯影还亮着。”她说到这里,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来,“先是有人听见远处传来水声。可园子里的湖面分明一动未动,连半点涟漪都没有。”

    只是寻常幻术,真能瞒过满园近百双眼睛,甚至留下三日不散的花香吗?

    “请神?”倚着炭炉剥橘子的姑娘抬起眼,“是戴着面具跳傩戏,还是找个神婆,让什么东西钻进她身子里?”

    “他们进了宫,咱们又看不见。”有人失望地扔下一张牌。

    “她睁开眼睛,整座园子里的风,便都朝她吹了过去。”

    万象班所用的,多半是幻术。

    姑娘一边说一边从蜜饯盒里拈了一块糖渍梅子,放进口中。

    “前年,周公子随家中长辈去江南,在一户盐商府中看过万象班献艺。”那姑娘慢慢说道,“那日主人没有点财神,也没有点寿星,而是点了一位洛水神女。”

    走到绮霞馆时,正撞见几名姑娘围在桌边打叶子牌。

    “在这楼里讨生活,脑子里不装裤裆那档子事,难不成装圣贤书?”

    “紫府参君没听过,太上老君倒是听说过。”一个姑娘一边理着手中的叶子牌,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昨儿周公子喝多了,在我床上吹了大半宿,说起一个叫万象班的百戏班子。那班子会走索、吞刀、钻火圈,还会请神。”

    “口气倒是不小。”有人嗤之以鼻,“诸天神佛若真能叫一群唱戏的呼来喝去,庙里的和尚道士岂不是都白磕头了?”

    正神受天地香火与神位所束,不可能任凭一个戏班点名召来。况且观音、财神、寿星之流,各有庙宇法脉,纵然是修为再高的术士,也不可能凭一句话便令其真身降世。

    “等雾散开一些,台上的木板已经不见了,竟变成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河。河水从席间穿过去,绕着每个人的脚边流,却没有沾湿一只鞋。周公子低头时,还看见水下游着许多金色小鱼。那些鱼背上驮着灯,尾巴每摆一下,整条河便跟着亮上一瞬。”

    “这谁知道?”那姑娘笑道,“观音、寿星、太上老君,总归都是合适的。也说不准太后心里或许另有想见的神仙。”

    从春风楼出来,颜谨又去了不远处的醉香楼,找黄六爷、黄六娘也打听了一番。

    “等那些王爷看腻了神女,兴许就想看狐仙了。”一个姑娘挺了挺胸,笑得浪荡,“到时还请什么万象班?直接叫老娘夹条尾巴上台,银子给足了,别说狐仙,骑在他身上演个送子观音都成。”

    “他平日确实爱吹牛。”那姑娘舌尖抵着梅子,含糊道,“可那日说起洛神时,神情倒是难得认真。他还说,万象班在南边已经红了好几年,请他们献艺的达官贵人数不胜数。去年,有位在外任职的宗室王爷看过万象班请神。年底回京述职时,便将此事说给了太后听。”

    “当时没人敢上前亵渎神明。周公子只说,那位神女后来在台上取了一只酒盏。酒盏原本是空的,她只用手指在杯口轻轻一划,里面便盛满了碧色的水。”

    “有什么不能摸的?真身假身,往怀里一抱不就知道了?”

    年纪最小的姑娘连瓜子也顾不上嗑了,“想请谁都行?”

    颜谨也抬起头,看向那名姑娘。

    屋里顿时又笑闹起来。颜谨却陷入了沉思。

    “我起初也这么说。”那姑娘打出一张牌,慢悠悠道,“可周公子说,他是亲眼见过的。”

    “后来,神女踏着河水离开。她才走出十余步,身影便忽然散成了满园飞花。那些花落在桌上、酒里和众人的衣襟上,香气足足停了三日,才一点点化去。”

    依然是一无所获。

    “急什么?”那姑娘将那张牌拾起来看了一眼,“宫里既然开了头,往后还怕没有王府公侯争着请?只是最初几场轮不到咱们这些人罢了。”

    “周公子说,当时满园近百人,直到戏台重新变回原样,都没有一个人想起来鼓掌。众人只觉得像是做了一场不真实的美梦,稍微喘气重些,梦便会醒了。”

    众人笑了几声,方才说话的姑娘才继续道:“都不是。周公子说,他们请的不是神灵分身,也不是借凡人的肉身显圣,而是直接将神仙真身请到戏台上。只要世间有名有号、客人报得出名号的神仙,他们便都敢接。”

    “周公子那张嘴,死人也能叫他说活。”有人依旧不信,“他在床上还说自己能折腾半宿,结果一炷香便趴下了。他的话究竟有几分真,谁说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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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颜谨依着药单,将冰肌散和玉容膏一一交给她们,照例又问了一句紫府参君的事。

    “呸!你才有病,老娘底下比你的脸都干净。”

    年纪最小的姑娘立即问:“那他们进宫,是要请观音吗?”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率先回过神来,半信半疑地问:“可有人上前摸过?说不定只是障眼法,隔远了哄人罢了。”

    “没过多久,戏台上便漫起了雾。那雾不是从台下冒出来的,倒像是从月光里淌下来的,白得发亮,越积越深,渐渐淹没了整座戏台。”

    “然后,河面上开了一朵花。”那姑娘将手中的牌缓缓扣在桌上,“周公子说,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花。花瓣薄得像月光,一层层展开后,花心里躺着一个女子。”

    剥橘子的姑娘翻了个白眼,“你满脑子除了裤裆那档子事,还有别的东西没有?”

    颜谨不死心,又沿着花街挨家问过去,让各楼姑娘替她留心。

    年纪最小的姑娘听得入神,忍不住催促道:“然后呢?”

    有人笑出声,“你当楼里验姑娘身子呢?还要脱了衣裳,扒开腿看个明白不成?”

    “就你?送的怕不是花柳病。”

    桌上的牌声顿时停了。

    颜谨能够看见活人身上的生气、妖鬼身上的阴气,也能看破许多附着在物件与皮肉表面的虚像。若有机会亲眼一见,她倒想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从那片如梦似幻的神迹里,找出一丝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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